杜明遠拿到孫慢慢從故紙堆裡刨出的“驚天秘聞”和李火火從墳場撿回的“殘片賬目”,心情如同揣著兩團火,又熱又燙手。佈政司!劉姓官員!高峻的巡檢司!還有那染布匠胡某的蹊蹺祭奠……線索越來越多,指向越來越清晰,但州府的水太深,冇有實打實的證據,貿然出手就是自尋死路。
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孫慢慢夢囈中那句“青緞鞋……金線……”,以及高峻隨從深夜送出的那個神秘包袱。這“青緞鞋”的主人,是否就是佈政司那位“劉”爺?高峻的匆忙離去,是否與此人有關?
必須確認!必須拿到實證!
這深入州府、尋蹤覓跡的凶險任務,杜明遠毫不猶豫地交給了最沉穩、最機敏的柳文。
柳文領命,冇有絲毫遲疑。他脫下衙役公服,換上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臉上稍微抹了點鍋底灰,顯得風塵仆仆,背上個雜貨箱,扮作一個走街串巷的賣貨郎。他冇走官道,而是抄小路、搭便車,混在往來客商的人流裡,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州府所在的府城。
府城繁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柳文無心觀賞,他牢記杜大人的叮囑:重點排查佈政使司衙門周邊區域,尤其是高檔客棧、茶樓、酒肆、以及……鞋帽鋪和裁縫店!尋找穿青緞鞋、鞋幫繡金線、可能帶有“劉”姓特征或與佈政司有關的官員。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柳文有的是耐心和細緻。他每日裡挑著貨擔,在佈政司衙門附近的那幾條繁華街道上來迴轉悠,吆喝著賣些針頭線腦、小孩玩意,眼睛卻像鷹隼一樣,掃過每一個過往行人的雙腳,尤其是那些衣著體麵、有官身氣度的人。
一天,兩天,三天……毫無所獲。青緞鞋本就少見,繡金線的更是鳳毛麟角。柳文甚至開始懷疑,孫慢慢夢中所見,是否隻是巧合或虛幻?
第四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柳文照例在佈政司後巷附近的一條街上晃悠。這條街店鋪林立,其中有一家“步雲齋”,是府城有名的鞋帽老號,專做達官貴人的生意。柳文這幾天已經從這裡路過無數次了。
正當他有些疲憊,準備找個角落歇歇腳時,“步雲齋”的店門一開,一個身著藏青色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小帽、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的中年男子,邁著方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個點頭哈腰的店夥計,手裡捧著個錦盒,看樣子是剛取了訂做的鞋。
那中年男子站在店門口,似乎對夥計的奉承很受用,捋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哈哈笑了兩聲,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官腔。他隨意地抬腳,似乎想看看新鞋是否合腳。
就在他抬腳的那一刹那!
柳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窒!
隻見那中年男子腳上蹬著的,正是一雙麵料考究、色澤深青的緞麵布鞋!而就在那鞋幫側麵與鞋麵交接之處,用金絲線繡著一圈極其精緻、若隱若現的雲紋!儘管陰天,那金線閃過一絲內斂而奢華的光芒!
青緞鞋!金線!
全對上了!和孫慢慢夢囈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柳文強壓住內心的狂震,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貨擔,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個男子。他仔細打量:微胖,麵色紅潤,有官威,從“步雲齋”出來,非富即貴!年紀約莫四十多歲。
那男子放下腳,對夥計又吩咐了兩句,便揹著手,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朝著……佈政使司衙門後門的方向走去!
柳文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毫不猶豫,挑起貨擔,遠遠地跟了上去。他不敢靠太近,隻能混在人群中,死死盯著那個微胖的背影和那雙偶爾在袍擺下閃現的、刺眼的青緞金線鞋。
那男子果然走到了佈政司衙門的後角門。守門的差役見了他,竟恭敬地行禮,稱了一聲:“劉大人!”
劉!姓劉!
柳文感覺自己的血都熱了!全對上了!佈政司!劉姓官員!青緞金線鞋!
那位“劉大人”隨意點了點頭,便邁步進了角門,身影消失在院牆之內。
柳文停在遠處一個賣茶的攤子前,假裝喝水,平複著劇烈的心跳。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孫慢慢的夢不是空穴來風!高峻要維護的、賈清廉要賄賂的,很可能就是此人!
接下來,就是要確認此人的具體身份、官職!以及……他是否與高峻有直接往來?
柳文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附近找了個不起眼的茶館二樓,臨窗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佈政司那扇角門。他要知道這位“劉大人”什麼時候出來,去了哪裡。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直到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角門再次打開,那位“劉大人”換了一身長衫,腳上似乎還是那雙鞋,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一輛早已等候在旁的青篷馬車駛了過來。
“去‘醉仙樓’。”劉大人吩咐一聲,聲音不大,但柳文隱約聽到。
馬車啟動,柳文立刻丟下茶錢,下樓,再次遠遠跟上。
馬車穿過幾條街道,停在了一家極為氣派的酒樓——“醉仙樓”門前。劉大人下車,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進去。
柳文在不遠處的巷口陰影裡觀察。看來這位劉大人今晚有應酬。
是誰請他?還是他請誰?高峻會不會出現?
柳文決定冒點險。他繞到酒樓側麵的小巷,找了一個能看到後院馬車停放處的地方,隱蔽起來,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酒樓裡觥籌交錯的聲音隱約傳來。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酒樓後院傳來動靜。幾輛馬車準備離開。其中一輛,正是接劉大人的那輛青篷馬車。
車伕套好車,似乎準備去前門接人。
就在這時,柳文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酒樓後廚的小門裡閃了出來,快步走到那輛青篷馬車旁,動作迅速地將一個用藍布包裹、方方正正的東西,塞進了馬車車廂的座位底下!然後立刻轉身,又消失在門內。
雖然那人動作極快,且穿著普通仆役的衣裳,但柳文憑藉過人的眼力和這幾日的緊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正是高峻身邊那名深夜外出送包袱的隨從!
高峻的隨從!在給劉大人的馬車裡塞東西!
他們在傳遞什麼?!
柳文激動得手心冒汗!終於抓到他們之間的實質性聯絡了!
很快,劉大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從正門出來,滿麵紅光,顯然是喝多了,被扶上了馬車。馬車駛離。
柳文強忍著冇有去追馬車,他的目標很明確:確認劉大人身份,以及他與高峻的聯絡。現在,聯絡已經確認了!
他又等了片刻,果然,看到高峻帶著那名隨從,從酒樓正門走了出來。高峻臉色平靜,與幾名官員拱手告彆,然後上了自己的馬車,離去。
柳文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牢牢刻在腦子裡。
他不再停留,迅速轉身,消失在夜色中,連夜出城,趕回平安縣。
他必須立刻將這一切,稟報杜大人!
青緞鞋、金線、佈政司、劉大人、高峻的隨從、深夜傳遞的物品……所有的線索,終於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鏈條!
州府的黑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平安縣的杜縣令,手中終於有了可以反擊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