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院,值夜廂房。窗外月涼如水,樹影婆娑,一片寂靜。連日來的緊張、奔波、驗屍、記錄,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錢多多揣著“燙手”的秘密輾轉反側,李火火打著呼嚕夢見自己暴揍高峻,就連杜明遠書房的燈火,也在子時過後悄然熄滅。
唯有西廂通鋪裡,孫慢慢睡得最是“踏實”。他仰麵躺著,呼吸均勻,麵容平靜,彷彿外間的一切風波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似乎連夢境都是慢放格的。
巡夜歸來的柳文,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生怕驚擾了同僚的好夢。他脫下外衣,正準備躺下,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含糊不清的嘟囔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是孫慢慢。
他在說夢話。
柳文起初冇在意,隻當是囈語。但孫慢慢的聲音雖輕,卻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彷彿在夢中還在努力回憶著什麼。柳文下意識地側耳傾聽。
“……清……水……河……”
幾個模糊的音節飄出。柳文動作一頓。清水河?那不是……
“……鬥……笠……男……”
鬥笠男!柳文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猛地一跳!那是孫慢慢在河邊蹲守時看到的、丟棄布包的關鍵人物!
孫慢慢翻了個身,咂了咂嘴,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金……線……閃……了……一下……”
金線!柳文想起來了!孫慢慢曾向杜大人提過,那鬥笠男甩動樹枝時,袖口似乎有金線反光!
柳文輕輕走到孫慢慢鋪前,蹲下身,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孫慢慢在夢中微微蹙起的眉頭。他似乎夢到了很關鍵的東西。
孫慢慢的嘴唇又蠕動起來,這次吐字更零碎,卻更讓柳文心驚!
“……馬……車……藍……棚……子……”
藍棚馬車!孫慢慢也看到過那輛出現在官道上的、可能與吳仁義有關的豪華馬車!
“……青……緞……鞋……底……沾……了……紅……泥……”
青緞鞋?紅泥?這是什麼?柳文從未聽孫慢慢提起過!是夢裡虛構,還是……他曾經看到過,卻因為太細微、太不起眼,連他自己都忘了,直到此刻纔在夢境深處浮現?!
孫慢慢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彷彿又要沉入更深的睡眠:“……跑……得……快……像……風……一樣……鑽……柳……林……了……”
這似乎是在描述那鬥笠男逃跑時的姿態。
柳文蹲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打斷了這珍貴的“夢囈”。他將聽到的零碎詞句在腦中飛快地拚接:清水河、鬥笠男、金線、馬車、青緞鞋、紅泥、跑得快、鑽柳林……
這些詞,單個看或許無關緊要,但串聯起來,尤其是結合錢多多發現的“州司墨點”和高峻的異常,柳文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青緞鞋!這絕非普通百姓或衙役會穿的鞋!那是官員、富商或有身份的士紳纔可能穿的昂貴鞋履!鞋底沾了紅泥?靠山屯乃至清水河畔,多是黃土黑泥,何處來的紅泥?莫非是……州府衙門後院特有的那種紅粘土?或是某處特定場所?
金線、馬車、青緞鞋……這些細節,隱隱約約都指向一個身份不低、可能來自州府的人物!
孫慢慢這個活卷宗,他那慢到極致的大腦,就像一口深井,看似平靜無波,水麵下卻沉澱著無數被常人忽略的細微塵埃。而在夢境這片無人打擾的領域,這些塵埃竟開始緩慢地重新懸浮、組合,透露出令人震驚的資訊。
柳文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退開,回到自己鋪位躺下,卻睜著眼睛,再無睡意。孫慢慢的夢囈,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似乎即將打開一扇通往更深處秘密的門。那扇門後,或許就是高峻極力想要掩蓋、錢多多無意中觸碰到的……州府黑幕!
他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杜大人!
天一亮,柳文便第一時間找到杜明遠,將昨夜聽到的夢囈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杜明遠聽完,沉默良久。手指在書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眼神深邃。
“青緞鞋……紅泥……金線……”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
“大人,孫書吏夢中所述,雖零碎,但……”柳文低聲道。
“寧可信其有。”杜明遠打斷他,目光銳利,“孫慢慢其人,慢則慢矣,但所見細節,往往事後印證,分毫不差。他既在夢中提及,必是親眼所見,隻是當時未曾留意,或……因其‘慢’,未被我等重視。”
杜明遠立刻鋪開平安縣及周邊地圖,目光鎖定州府方向。
“紅泥……州府衙署後園、驛館貴賓院、乃至幾家大染坊附近,確有紅粘土層。青緞鞋……非富即貴。”他沉吟道,“結合錢多多所疑,高峻來自州府巡檢司,其官靴雖為皂色,但內襯、便鞋,未必不能有金線刺繡、青緞為麵。”
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測浮上心頭:那日在清水河畔銷燬證據的“鬥笠男”,莫非與高峻,乃至州府巡檢司有關?!高峻此次前來,名為覈查,實為……掩蓋甚至銷燬某些遺留證據?
“柳文,”杜明遠沉聲道,“此事絕密。你暗中留意高峻及其隨從的鞋履、衣著細節,尤其是便裝之時。但切記,不可靠近,不可窺探,隻需遠觀,確保自身安全。”
“是!”柳文凜然應命。
杜明遠又看向窗外,孫慢慢正抱著一摞新卷宗,慢悠悠地走向庫房,對昨夜自己夢中吐露的天大秘密,渾然不覺。
這個慢吞吞的書吏,或許纔是揭開所有謎團的那把……最慢,卻也最關鍵的鑰匙。
高峻還在驛館“撰寫”那份針對程式瑕疵的報告。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及其背後勢力的無聲調查,已經因為一個書吏的幾句夢話,悄然拉開了序幕。
那沾了紅泥的青緞鞋底,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