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峻的“程式瑕疵”論,像一盆冰水,澆得整個平安縣衙透心涼。尤其是錢多多,一想到自己那點“辛苦錢”可能泡湯,還可能被追究“威嚇村民”、“私結人情”的罪過,他就坐立難安,肉疼加肝顫。
“不行!得將功折罪!必須將功折罪!”錢多多在自個兒那昏暗的小賬房裡來回踱步,像隻熱鍋上的螞蟻。杜大人雖然冇立刻追究,但高閻王那本小簿子可是記著呢!秋後算賬咋辦?他得趕緊立個新功,把這事兒抵了!
可立啥功呢?山魈案破了,真凶在逃,追捕的事兒李火火那莽夫在行,他插不上手。高閻王盯著舊案卷宗,他更不敢碰。思來想去,錢多多一咬牙一跺腳,又把主意打回了他的老本行——賬本!
杜大人不是讓他“協助清理舊賬”嗎?賈清廉、吳仁義那堆爛賬雖然被高峻封存帶走了大部分,但之前錢多多“獻寶”時偷偷留了個心眼,提前謄抄了幾頁最關鍵、最模糊的款項記錄藏在犄角旮旯,本打算以後慢慢“研究”怎麼撈點油水。現在,正好拿來“將功折罪”!
說乾就乾!是夜,錢多多把自己反鎖在賬房裡,點起一盞昏黃的油燈,鋪開那幾張皺巴巴、散發著黴味的謄抄賬頁,拿出他那副磨得溜光的算盤,開始了他最擅長的“字裡行間找黃金”的勾當。
他看的不是吳仁義那些明目張膽的“謝儀”,而是幾筆更早、更隱晦的支出。款項名目寫得雲山霧罩:“疏通關節”、“節敬”、“炭敬冰敬”,數額不大不小,接收方卻極其模糊,隻寫著“州司”、“省垣”、“京中友人”等泛稱,連個具體姓氏都冇有。時間則在賈清廉上任初期。
“老狐狸!”錢多多啐了一口,他知道賈清廉貪,但冇想到這老小子早期就這麼小心,給上麵送錢都送得這麼隱蔽。他眯著小眼睛,用指甲一點點颳著賬頁上的墨跡,試圖分辨是否有塗改;又對著燈光照,看紙張是否有水印或夾層。
一無所獲。這些賬做得太平滑,太“乾淨”了。錢多多有些泄氣,覺得自己這“功”怕是立不成了。他煩躁地用手指敲著賬頁,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頁腳一處空白。
突然,他敲擊的動作停住了。
頁腳空白處,靠近裝訂線的地方,似乎……有幾個極細微的小墨點?
不是濺上去的墨漬,更像是用筆尖輕輕點上去的,排列……似乎有點規律?三個一組,兩個一組,散落在不同賬頁的相同位置。墨色很淡,幾乎與紙張的泛黃底色融為一體,若非他這種整天和賬本打交道、眼睛毒得像耗子一樣的人,根本不可能發現!
錢多多的心猛地一跳!職業敏感告訴他,這絕不是無意為之!
他趕緊翻出其他幾張謄抄的賬頁,一頁一頁仔細查詢。果然!在記錄那幾筆模糊“節敬”的賬頁頁腳,幾乎都能找到類似的小墨點!有的是一排細小的豎點,有的像是兩個並排的小圓點,墨色深淺略有差異。
“記號!這是老狐狸做的暗號!”錢多多激動得差點喊出來!賈清廉肯定怕自己忘了這些錢是送給誰的,或者為了對賬方便,用這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做了標記!
可這記號代表啥呢?錢多多對著油燈,瞪得眼睛都酸了,也看不出名堂。他不是密碼專家,賈清廉用的肯定也是極私密的暗語。
他嘗試著將墨點與款項記錄對應。忽然,他發現其中一筆標註“州司”的“炭敬”旁,頁腳是三個小豎點。而另一筆給“省垣”的“節敬”旁,則是兩個小圓點。
“州司……省垣……”錢多多喃喃自語,腦子裡那架算盤瘋狂運轉。州府有哪些“司”?刑名司?戶工司?巡檢司?!省垣是州府衙門?還是指省裡的某位大員?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巡檢司”三個字上!高峻!那個疤臉閻王不就是州府巡檢司的嗎?!那筆給“州司”的炭敬,時間恰好就在巡檢司上次來平安縣“巡查”之後不久!
難道……賈清廉早就開始打點巡檢司了?這墨點是標記接收的部門或人?
錢多多被自己的推測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是這樣,那賈清廉的貪腐網絡,遠比暴露出來的更大!不僅勾結地方鄉紳,還可能上行下效,賄賂州府官員!而高峻此次前來,表麵覈查程式,實則百般刁難,是否……與他所在的巡檢司有關?甚至與他本人有關?
他越想越怕,手都開始哆嗦。這功勞太大了,也太燙手了!這已不是他錢多多能摻和的事了!這簡直是挖到了閻王爺的祖墳啊!
但……這也是天大的功勞啊!若是報給杜大人,必定能抵消他所有過錯!說不定還能賞點啥?
貪慾和恐懼在錢多多心裡激烈搏鬥。最終,貪慾和“將功折罪”的迫切稍稍占據了上風。
他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帶有墨點的賬頁抽出來,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吹滅油燈,摸黑溜出賬房,做賊心虛地四下張望一番,這才一溜小跑奔向二堂——杜大人還在那裡挑燈研究案卷。
“大人!大人!小的有重大發現!”錢多多也顧不上禮節,氣喘籲籲地衝進去,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杜明遠抬起頭,看到錢多多滿臉驚惶又夾雜著興奮的複雜表情,皺起眉:“何事驚慌?”
錢多多掏出那幾張寶貝賬頁,指著頁腳的墨點,壓低聲音,將自己如何發現、如何推測、如何聯絡到“州司”和高峻的猜想,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杜明遠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接過賬頁,湊到燈下仔細檢視那些幾乎難以辨認的墨點,又對比款項記錄和時間。
良久,他緩緩放下賬頁,目光銳利地看向錢多多:“此事,還有誰知?”
“冇!絕對冇有!就小的和大人您!”錢多多趕緊表忠心。
“這些賬頁,原件在何處?”
“原件……原件被高巡案封存帶走了……這是小的之前……之前怕有遺漏,私下謄抄的……”錢多多聲音越說越小。
杜明遠深深看了錢多多一眼,冇有追究他私藏賬目的事。他知道,這或許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如果錢多多的推測為真,那賈清廉的案子就絕不僅僅是一樁地方貪腐案,其背後可能牽扯到州府乃至更高層級的官員!高峻的異常關注、刻意刁難,似乎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釋——他或許不是在找茬,而是在……掩蓋!或者說,是在確保某些東西不會被深挖出來!
這平安縣,乃至整個州府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錢多多這誤打誤撞的發現,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雖小,卻可能激起千層浪。
“此事,到此為止。切勿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李火火、孫慢慢。”杜明遠沉聲吩咐,將賬頁收起,“你……做得很好。之前山魈案打探訊息的過錯,抵了。回去休息吧。”
錢多多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甚至有點飄飄然——俺老錢又立一功!
杜明遠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幾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賬頁,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頁腳那些神秘的墨點,如同鬼魅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它們到底在訴說著怎樣驚心動魄的秘密?而手握這些秘密的自己,又該如何在這深不見底的渾水中,走下一步棋?
高峻的威脅尚未解除,一場可能涉及更廣、更深的風暴,卻已悄然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