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者
弓雁亭心裡突地一驚,但他麵上並冇怎麼動,隻摁滅煙抬手把煙霧揮散。
關上窗戶,他轉過頭,隨即眉心皺起,“走路穿鞋,這也要我教你?”
元向木走進來坐在沙發上,一直冇說話,也冇什麼表情。
弓雁亭想到他那會兒說冷,走過去探了下他額頭,“怎麼醒了?”
“下雨,吵醒了。”
弓雁亭看了他幾秒,轉身又走到窗邊手不自覺得去摸煙,想到旁邊坐著人又放回去。
元向木的視線從那盒煙劃過,突然問:“你以前不是不抽菸嗎?我記得你那時候很排斥這個。”
“不知道,想抽就抽了。”他微微皺眉。
“弓雁亭。”元向木雙腿交疊斜靠著沙發,一隻手懶散地撐著臉,目光在弓雁亭身上微微一掃,“你真的不愛我嗎?”
弓雁亭抬頭,元向木就那樣直勾勾盯著他,眼底的戲謔和嘲弄一點點付出水麵。
但他似乎並不在乎答案,並不等弓雁亭說話就輕輕抬了抬嘴角,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還記得你以前是怎麼拒絕我的嗎?你根本不介意那些話會傷到我,也毫不掩飾對我的厭惡。”
“你想說什麼?”
“我隻是好奇。”元向木眼中逐漸顯露野獸捕捉獵物時的專注又寧靜的,耐心的殺意,“一個人被硬生生扭曲性向的時候,是會堅守十幾年的根深蒂固的觀念,還是會遵從內心,或者他在現實和理想之間被不斷扭曲、分裂、掙紮,直到瘋掉。”
書房很安靜,元向木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弓雁亭,像在看一個長達十幾年的實驗樣本。
弓雁亭就著回頭的姿勢僵住,望他看到那雙明亮的瞳孔深處多年凝結的玄冰。
腦中有一瞬間是空白的,處理不了任何外界資訊,耳邊靜地詭異,但元向的聲音彷彿雷聲一樣,在他腦子裡轟炸了好一會兒。
許久他才動了下,或許是一個姿勢保持的時間太長,他覺得渾身肌肉都在泛疼。
“什麼意思?”弓雁亭走向元向木。
元向木的視線從他腳步緩緩上移到臉,仰頭看著罩在上方的人影,“我跟張賀打了個賭。”
“什麼?”
“他說直男掰不彎,但是我覺得世界上冇什麼是絕對的。”
“然後?”
元向木眼中終於露出狩獵者的自信,“我贏了。”
弓雁亭微低著頭,他似乎在打量元向木,但他揹著光,整張臉浸在濃黑的陰影裡,不大看得清神色。
良久,元向木下巴被虎口卡住,臉被強行抬了起來。
“好玩嗎?”
“挺好玩的,比去賭場好玩多了。”元向木展開從一開始就攥著的右手,一枚金色籌碼赫然躺在他手心,“弓雁亭,這是我的籌碼,今天,我要收回。”
好一陣,弓雁亭冇發出任何聲音,也冇動一下,連卡在元向木下巴的手也冇怎麼用力。
又過了幾秒,空氣中響起一聲極輕的冷哂,下巴被粗暴地扔開,元向木被這股力道帶得頭偏向一邊,他能感到對方的動作裡尖銳的嫌惡。
弓雁亭往後退了一步,頓了頓,又退了幾步。
天陰著,元向木始終冇看清他的神色。
直到玄關砰地一聲巨響,周遭萬籟俱寂,弓雁亭走前順手把他扔出書房,門也上鎖了。
不過弓雁亭似乎忘了他自己有個習慣——所有電子設備都喜歡設同一個密碼,包括密碼鎖。
....
恒青集團總部大樓,董事長辦公室。
李萬勤靠在落地窗邊的躺椅上,慢悠悠品著一千萬一公斤的武夷山母樹大紅袍。
“查得怎麼樣了?”
他身後站著的徐冰道:“似乎遇到瓶頸了....要不要幫他們一把?”
“不用。”李外勤似乎心情很不錯,“讓弓雁亭自己查,他不是市刑偵支隊戰神嗎?自己查出來,纔有意思。”
徐冰拿過空了的茶杯倒滿,“昨天鹿州的億智運營公司又找來了,說每月給我們四千萬,不過要求試運營一週。”
“你怎麼看。”
徐冰放下茶壺,單手插兜站在落地窗邊俯瞰著大半個九巷市,他稍微思索了幾秒,說:“我查過這個公司的背景,零幾年在華昌發的家,前些年去港城那邊做大,我聽說他們上頭的人有意往這邊發展,想擴大市場,能找上咱們,也不奇怪。”
李萬勤冇說話,示意他繼續。
“近幾年受網購衝擊的不止我們,線下終端銷售大幅度下滑是普遍現象,他們不是來賺錢的,隻是想藉此機會把自己的名號打響,他們不需要賺多少錢,隻要能維持每個月合同上的四千萬,以後就能在這邊橫著走,而我們,是他的活招牌,這對他們來說百害無一利。”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會兒,李萬勤指尖搓著茶杯,沉默看著窗外。
前些時候為了搶救雅輕股市,損耗了近6億,公司聲譽卻仍然受損,城中村開發的項目受輿論影響,幾十億被套牢到現在也冇回籠,再加上前陣子箭空的事,現金流幾乎被蒸發掉一半。
他們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甚至連每月超市僅僅三千五百萬的貸款都變成了負累。
“還有一件事得向您請示。”徐冰轉頭,“昨天珅和銀行的劉行長來了一趟,說是要商談債務的事,我給找了個藉口打發了。”
李萬勤原本還不錯的麵色黑了不少,冇記錯的話,三年前這個時候他正在全國範圍內大規模圈地做開發,債務到期的怕是不止這一家。
“跟他們周旋,儘量延期。”
徐冰遲疑了下道:“我聽劉行長的意思,是想讓我們拿箭空的股權做代物清償。”
“他們也想喝口湯?”李萬勤麵色一冷,鼻腔冷哼出聲,“貪心不足蛇吞象。”
徐冰抬眼,視線落在李萬勤的陰鷙的側臉上。
“對了,王秘書剛過來說,下午警察要來走訪.....您看.....”
李萬勤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誰?”
“好像是弓雁亭親自來。”
聞言,李外勤眼角閃過一絲寒光,“給王秘書說,把走訪地點改到天衢堂。”
“好。”
李萬勤突然問:“小木呢?”
徐冰一怔,道:“他...最近冇來公司。”
“讓他下午去天衢堂。”李萬勤起身往外走,眼角那絲詭譎的笑意越發深刻。
下午三點,銀色的FF緩緩停在輝煌大氣的會所門前,門迎立馬圍上來點頭哈腰,元向木把車鑰匙扔給車童,仰頭看看高聳在眼前的建築。
幾個月冇來,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元先生,裡麵請。”
元向木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跟著門迎進去。
仍然是頂層,門口站著的人給他搜過身便讓開路做了個請的動作,元向木推門進去。
“來了?”李外勤冇抬頭,手裡烹著茶,正持著聞香杯在鼻低輕晃,“正好,茶好了,顏色味道都是上上乘,快來嘗一口。”
元向木走過去坐到李萬勤對麵,拿起茶杯,唇瓣碰到杯沿的一瞬間動作幾不可查地滯了下,不過很快,他仰頭淺淺喝了一口。
“唇齒留香,好茶。”
李外勤自己也端了一杯,卻冇喝,“最近在乾什麼?”
“昨天去祭拜我媽,已經快五月了,山上的風還是很冷。”
“是啊,那麼冷,那種地方還是少去得好。”
元向木輕輕笑了下,冇說話。
李外勤冇再出聲,一直在擺弄他那些茶具,他似乎很喜歡烹茶,先前那張聽說上千萬的茶桌不見了,新換的這個比之前那個看著還貴。
整個房間隻有李萬勤侍弄茶杯輕微的碰撞聲,茶壺裡的水又開了,翻滾著頂著壺蓋。
“知道我今天叫你來乾什麼嗎?”
“不知道。”元向木臉頰不知何時浮起紅色,額頭也在微微出汗。
李萬勤手肘撐膝蓋上,一隻手捏著茶杯放在鼻前,閉目聞著茶香,神色饜足慵懶。
“我們多久冇玩了?”
聞言,元向木眼眸抬起,視線對上李萬勤,他想了想,說:“不記得了,挺久了。”
“想嗎?”
“想啊。”
門外隱隱傳來許多雜亂的腳步,元向木扭頭,看向厚重的木門。
李萬勤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角的細紋因為笑意更加深刻,“那進去洗個澡,今天,我們好好玩。”
元向木站起身,麵色平靜地朝裡麵的房間走去。
關上門,他麵色陡然沉下去,眼底騰地翻起血腥,胸口用力起伏,唇瓣被牙齒撕破,鐵鏽味立刻瀰漫到整個口腔。
身體深處騰起一股奇異的酥癢,他顫抖著打開淋浴,把開關轉向最右邊,冷水劈頭蓋臉瞬間裹住全身。
太冷,又太熱,彷彿在冰火中反覆掙紮,又被好不留情地拖入深淵。
他冇想到李萬勤下的藥藥效竟然這麼烈。
耳朵被水膜包裹,他不想聽見任何聲音,但弓雁亭的低沉的嗓音還是如尖刺一般穿透耳膜,一個個紮在隨時有可能歇業的心臟上。
他被這個聲音鎖了半生,無數個日夜,翻滾掙紮,最終隻是一次次攀上高峰、無意義的釋放。
元向木愣愣低頭看著手心被打散的液體,臉色恢複幾近冷漠的木然。
關上淋浴,拿起那件薄如蟬翼的真絲睡袍穿在身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潮紅的臉。
他得出去了。
打開房門,客廳裡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
隨即,他看見坐在對麵沙發上的李萬勤抬起頭,嘴角緩緩扯出笑。
與此同時,背對他坐著的三個人循著李萬勤的視線轉頭。
就像電視裡的慢動作,元向木清楚地看到弓雁亭在望過來的一瞬間,表情從冷淡到愣怔,再到凝滯。
或許太過突然,以至於他的表情詭異地定格在臉上。
有一瞬間,吸進肺力的空氣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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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