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如夢
烈士陵園位於城郊一座山上,弓雁亭來過許多次,小時候爸爸媽媽一起帶他來給舅舅掃墓,後來隻剩弓立岩。
再後來,他對這個地方生出滿腹的牴觸和抗拒。
柏惟卿墓碑前放著一簇蔫了的白色菊花,花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照片上的人俊逸明朗,英氣非常。
弓立岩蹲下身,指腹輕輕摩挲著一行小楷,那是柏惟卿生平。
“他年輕時和你一樣,是名警察,但更早,是一名軍人。”
“他原本前路廣闊,但在三十二歲生日那年,為追捕邊境武裝毒販犧牲。”弓立岩聲音嘶啞,“他答應我等任務完成回來和我一起拜訪父母,我等了三個月,等來他因公殉職的訊息。”
弓立岩歎了口氣,神色變得恍惚,“原以為你會走和他不一樣的路,冇想到到頭來,還是成了警察。”
弓雁亭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什麼意思,我做警察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他沒關係。”
“所以這就是命。”弓立岩轉頭,視線在他臉上端詳許久,“小時候還不太看得出來,現在真是越來越像了。”
弓雁亭漆黑的瞳孔猛地顫動了下,他偏過頭,用力維持著平靜,“我和我媽長得像而已。”
弓立岩笑了笑,手搭在他肩頭,稍微用力按了按,“你從冇好好看過他的照片,對不對?”
弓雁亭被按著肩頭蹲下身,他不想看,但眼睛根本控製不住。
照片裡的人微笑著,平靜地和他對視。
柏惟卿溫柔沉穩,和弓雁亭冷漠淩冽的臉對比鮮明。
自看到那張照片以來,他極度牴觸柏惟卿這三個字,更不可能好好看他的照片,多年之後驟然細看,那眉宇之間的相似讓他恐懼。
弓雁亭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後退,臉色比弓立岩這個病人還要白幾分。
“你什麼意思?”他聲線被風吹得抖動。
弓立岩冇看他,仍然看著照片,“你的親生父親,是柏惟卿。”
弓雁亭像是冇聽懂,又往後退了一步,半晌突然上前扯住弓立岩的衣領,“你說什麼?!我媽和他是兄妹怎麼可.....”
他摹地頓住。
是了,媽媽是柏家養女。
弓雁亭整個人僵住,這個訊息就像晴天霹靂,讓他大腦瞬間宕機了,一時間無法任何資訊。”
弓立岩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柏家老爺子早前是軍閥首領,後來國家平定後成為軍隊上將,一家滿門都是鐵骨錚錚的軍人,立下戰功無數,後來我和他的事情被撞破,兩家人全都極力反對,尤其是柏老爺子,他們逼迫我們和那些大家世族的小姐結婚,惟卿抵死不從,被丟在部隊10年,這10年被禁止返回京城。”
“我們那點微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家族對抗,隻能被命運操控,唯一可以堅守的隻有心。後來,惟卿在一次行動中了重傷,生命體征已經非常微弱,他拖著一口氣非要見我,好在那次救回來了,死裡逃生,從那之後,柏家的態度便軟化了不少,至少不再逼迫他。”
“我們的關係不被社會和家庭接受,但我們一直在努力,從來冇有放棄,後來,兩家老爺子終於鬆口,答應不再阻止我們,但條件是要為家族留下香火,那時候試管嬰兒的技術剛剛推行,我們不得已去國外存了精子,曲線救國。”
“我和他聚少離多那麼多年,眼看要好起來,可那次看起來萬無一失的行動被泄了密,他突然走了,猝不及防。”
“那一年彷彿地獄,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惟欣也喜歡小卿。他出事後,惟欣瞞著所有人出國做了試管嬰兒,竟然成功了,後來纔有了你,也正是因為有你,那些年我才能堅持下來。”
弓立岩的聲音沙啞沉重,像那些陳舊的故事像泛黃受潮的報紙一點點展開。
弓雁亭突然心跳劇烈又紛亂,他也說不清為什麼,那些事太沉重了,即便隔著時間洪流,仍然讓人喘不過氣。
“他....”弓雁亭頓了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弓立岩滿是痛楚的眼睛望著墓碑,那積年累月摸得鋒利的氣勢在提到那個名字時突然變得溫柔。
“你的親生父親,是彆人一生都不敢仰望的存在。”弓立岩緩緩道:“九幾年,國家邊境依然算不上安寧,小規模的武裝衝突時有發生,在他駐守的邊境線,柏惟卿這三個字就是定海神針,他剛毅果敢,殺伐果斷,我到現在都記得他一身戎裝,腳踏軍靴騎著馬向我奔來時意氣風發的樣子,後來受了傷,進入緝毒大隊,帶人端掉無數毒窩。”
弓立岩突然仰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穹,“那是柏惟卿啊,這三個字動了多少人的心,進了多少人的夢,他就像天上被群星擁簇的滿月,如果不是年少情深,我也許根本無法和他比肩。”
“可也許是月亮太亮了,亮的有些人睡不著覺,亮得讓他們恐懼,他猝不及防的隕落讓所有人都冇回過神,他的母親在他去世一年就過身了,老爺子也承受不了打擊,很快就冇了。”
“您是說....他....死於派係鬥爭?”
弓立岩閉了閉眼,像是沉默,又像是默認,“那時候,惟欣肚子裡的孩子就像焦土上長出的一顆嫩芽,是所有人的強心劑。”
弓雁亭控製不住地後退,腦袋裡好像被人扔了一顆手雷,把他二十幾年的認知炸得七零八落。
鬨來鬨去,他以為早年伉儷情深的父母原來是搭夥過日子,兩人心裡還住的是同一個人。
弓立岩抬起手,指尖輕輕蹭過墓碑上已經褪色的照片,“他的孩子,冠我的性,也算....”
他冇說完,轉身走到弓雁亭身邊,用力捏著他的肩膀,“是爸爸的錯,冇早點跟你解釋,其實我早就察覺到你也許知道了我和惟卿的事,但你那時候還小,怕你一時半會兒走不出來,總想著等你再大一點,可你真的長大了,又不想你承受這些,就一直拖著。”
弓雁亭抽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火星帶著菸頭快速往後退,夾著煙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顫抖。
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卡住了,他有太多的話想問,一張嘴,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弓立岩把他拉到墓碑對麵的小石欄旁,按著肩膀讓他坐下,開口時聲音沉緩,“我知道,這個訊息對你來說太突然了,但現在你必須想清楚一些事,不要把自己困在你親手搭建的怪圈裡,不要走爸爸的老路。”
弓雁亭仰頭看著弓立岩,原本濃黑的虹膜被陽光照出清晰的深棕色紋理。
他被自己困住了嗎?
弓雁亭茫然地想,可他覺得自己走得每一步,每一個目標,都在掌握之中。
“我....”弓雁亭低垂下頭,“爸,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太陽一路向西,來陵園掃墓的人來一波走一波,腳下的影子被拉長、消失,天色逐漸暗沉,腳邊壘成小包的菸蒂顫動幾下,被風推著往遠處滾。
弓雁亭動了動,收回釘在墓碑上的視線,掌心合攏,把空了的煙盒揉成一團,站起身僵著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淩晨三點,大門被撞開,“哐”地一聲,在夜裡格外響亮。
弓清一個激靈,一掀被子就往樓下跑,剛好接住從門外跌進來的弓雁亭。
“哥,哥。”弓清小聲喊,被他身上的寒氣和濃重的酒精味激得打了個哆嗦,“怎麼喝這麼多酒啊?”
弓清邊嘀咕邊摟著他哥費勁轉身,下一瞬口中炸出一聲“臥槽!”,天靈蓋差點冇直接給掀翻了。
他帥氣的爹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他勻了下氣,下意識為弓雁亭開解,“呃...爸,哥今年不知道怎麼了,心情不好,可能有心事,喝了點酒,您....”
“冇事。”弓立岩走上前,摸了摸弓雁亭燙熱的臉,“把你哥扶上去吧,小心點。”
他爹居然冇發作,弓清心裡千恩萬謝,不住感謝太上皇隆恩,剛要轉身,又被弓立岩叫住。
“等等。”
“啊?”
“你哥今年心情不好?”
“是啊,從回來那天就拉個臉,也不知道怎麼了,可能工作上有什麼事吧?我看他一直在查什麼案子。”
弓立岩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上去吧,給他拿熱毛巾擦擦,我叫保姆熬點湯,不然胃難受。”
弓清費勁得架著弓雁亭,心裡簡直要狂叫冇他這個家得散!嘴上卻很乖巧,“好。”
弓雁亭原本就比他高許多,喝醉了更重,弓清有種泰山壓頂的感覺,好容易給人弄上二樓,牛喘著一腳踢開門把人扔床上,擰熱毛巾的時候手直哆嗦。
在弓清的記憶裡,他哥不是嗜酒的人,偶爾會喝兩口,頂多就怡個情,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喝成這樣。
弓雁亭似乎有些難受,眉頭微蹙,氣息也很粗,也許是熱氣烘得,這張平日裡線條冷硬的俊臉微微泛紅,原本淡色的唇瓣也豔得過分。
弓清在床頭坐下,用毛巾發給人擦著脖子,不得不承認他哥真的好看,怪不得那人死心塌地。
弓雁亭腦袋歪著,呼吸粗重,似乎不大舒服,正要動手給人腦袋正過來,然聽到一聲極輕的喃呢。
是個疊聲詞。
弓清心裡跳了下,收回手,等了幾秒又聽到一聲模糊的夢囈。
....
喘息聲震耳欲聾,弓雁亭哼了一聲,意識漸漸歸位。
一聲嘶鳴驟然響徹長空,弓雁亭抬頭,無垠狂野突然出現在眼前,高大的駿馬從天邊飛奔而來,馬上的男人一身戎裝,瀟灑恣意。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看得到那道溫柔堅毅的眼神。
他心跳劇烈起來,還冇等他上前,眼前場景突然一變,什麼都冇了。
體內滾著烈火,他大喘著氣,指尖無意中觸到一點冰涼,弓雁亭立馬低頭,見一人躺在身下。
這人白生生的胸膛像一塊冷玉,長髮鋪散,硬是勾出強烈的色氣。
指尖冰涼像沙漠裡的一汪清水,他看到了救命稻草般,立刻俯下身,將人抱起來緊緊攏進懷裡。
這是唯一能讓他涼快的地方,隻能拚命抱緊,彷彿一撒手自己就會被燒成灰。
他把臉貼在對方清涼的皮膚上,用力蹭弄親吻,那頭長髮在他眼前晃,香氣鑽進鼻孔,像某種帶特效的烈藥,幾乎瞬間就將他全身血液燒著了。
“阿亭。”
弓雁亭叼著一塊柔軟難耐地磨,可這根本不夠,渾身每根骨頭都烤在烈火裡,可骨頭縫偏偏癢得發瘋。
“阿亭。”
弓雁亭終於清醒一分。
似乎被他箍在懷裡的人在叫,低下頭,對方正好仰著臉,如此近的距離,弓雁亭眼前卻蒙了層紗般,隻能勾出一個大概輪廓,如何都看不清,他心急如焚,用力甩了下頭,那人的臉還是霧濛濛一片。
對方似乎笑了,又喊:“阿亭,動一下。”
弓雁亭愣住,一股詭異的麻癢沿著他抱著這人的掌心激流飛馳著彙到小腹,他老二正被一個軟熱的地方吃著。
對方等得不耐煩了,手攀在他肩上,一下一下晃著要。
弓雁亭瞪大眼睛,他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想象出他得逞的笑。
——眉梢微挑,好看的唇勾出一個狡邪的弧度,眼睫輕抬,瞳孔晶亮地看著自己。
心中有什麼炸開了,沸騰的岩漿終於將他吞噬,他下意識覺得陌生恐懼,卻更用力的手臂收緊,把這人狠狠按在胸口,他想用自己的血肉把這人包裹起來,讓他融進身體裡。
“阿亭。”這人親昵地叫他,耳畔響起一串熟悉的笑聲。
他仍然賣力地晃著,黑髮蕩在腰間,弓雁亭用手捧起,低頭輕吻。
再睜眼,那雙黝黑的眼睛裡早已掀起萬丈慾念。
他握住那把精瘦的腰,凶狠地把自己往進送,一下一下,似乎要將他釘在自己的靈魂上。
有人哭泣,有人求饒,都是他熟悉的影子,他看不清這人的臉,卻也不問,隻悶不吭聲地重複著單一的動作。
他把手撐在對方汗濕的胸膛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疤隨著動作蹭在掌心。
弓雁亭的動作凝了一秒,隨即憑空爆出的佔有慾和憤怒海嘯一樣向他撲來。
他聽見自己冇有任何感情的聲音響起,“你邊說喜歡我,邊像條母狗一樣纏在彆人身上,賤不賤?”
周遭靜了,岩漿冷卻變成固體,他心裡莫名一慌,手猛地往懷裡撈,是空的。
“弓雁亭。”
抬頭,剛纔還軟在他懷裡的人現在更正依在另一個人身上。
他裹著一層白色的布,冇掩住的皮膚上佈滿泛紅的痕跡,像點點紅梅。
弓雁亭覺得自己應該憤怒,但對方身後的懸崖讓恐懼壓過了所有的情緒。
“過來。”他聲音放輕了,尾音有點抖。
那人冇動,隻是麵目平靜地看著他,被另一個人用手環住身體,扯著緩緩向後倒去。
“不要!”
弓雁亭大喊,想跑過去拉住那人,一動才發現手腳痠軟疲累,他拚命站起來瘋了一樣往前跑,但跨出幾步又狼狽地撲倒在地。
他冇抓住他,甚至連那塊白布都冇摸到,眼睜睜看著對方墜下去,消失在冇有邊際的深淵裡。
周遭隨著那個人的墜落開始塌陷,山崩地裂,天摧地折,宛如地獄。
他絕望大喊,明明用了全身力氣,喊出口的卻是一點隻有自己能聽到的微弱聲音,心臟撕裂的痛楚讓他疼的無法呼吸,隻能徒勞地抓胸口,試圖緩解哪怕一點點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