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呢
“不——”
一聲模糊的囈語卡在溢位唇邊,弓雁亭猛地睜開眼,睫毛因驚懼而劇烈顫抖,張大的瞳孔深處還殘留著夢裡帶出的驚悸。
良久,一口灼熱的氣息才從肺腑深處緩緩吐出。
弓雁亭抬手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宿醉想一記悶棍,讓他渾身酸楚,頭痛欲裂。
合攏的紗簾將陽光過濾成柔和的光影,弓雁亭扭頭看了好一會兒,才覺得心跳逐漸平複,他翻身去摸手機,剛一動身體就僵了下,掀開被子一看,床單和褲子濕了好一片。
弓雁亭又躺了回去,皺眉閉上眼睛,滿臉煩躁地捏了捏太陽穴,過了會兒才從衣櫃拿了套乾淨睡衣走進衛生間。
洗漱完下樓,見弓立岩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本書,正仰頭看著他。
“醒了?”
“嗯。
“還難受嗎?”
“還好。”
弓立岩打量著他,見精神還不錯,麵色稍微柔和了點,“喝點水,馬上該吃飯了。”
“嗯。”弓雁亭四處看了看,“小清呢?”
“昨晚你喝醉了,小清照顧你一晚上,這會兒正睡著。”
弓雁亭下樓梯的腳步頓了頓,說:“我去看看他。”
他返身上樓,放輕動作打開房門。
弓清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眼下淡淡的青色,睡得不安穩。
弓雁亭在床邊坐下,扯過背角搭在他肚子上,伸手揉了揉弓清亂糟糟的頭髮,眼神難得地柔和。
弓清從小就很纏他,很聽他的話,以前一放學回來張嘴就喊“我哥呢”,現在長大了,在他麵前還是個愛撒嬌的小孩。
他能感到父母對自己的偏愛,以前冇明白,直到昨天才知道為什麼。
——“那小清呢?即便感情那麼深厚,到最後還是逃不過時間,還是會背叛,對嗎?”
陵園裡,弓立岩的背影已經不像他小時候那麼偉岸,那麼頂天立地了。
“你四歲那年突然發了一場高熱,醫生診斷為白血病,那時候醫療條件差,我和惟欣想儘各種辦法都冇找到匹配的骨髓,後來隻能決定再要一個孩子,用他的臍帶血救你的命,那時候她已經懷孕一個月,才發現是誤診。”弓立岩轉頭望向他,“他是為你而生的。”
他是為你而生的。
這幾個字太重了。
弓雁亭輕輕摸了摸弓清疲憊的眉眼,沉沉吐出一口氣,起身打算出去,讓他好好睡一覺。
但就在他往出走的時候又頓住,腳下調轉方向走到靠窗的書桌邊。
桌麵亂糟糟的,和放在最上麵的那張照片。
他抬手輕輕撚起,垂著眼睛看了許久。
照片上其中一人坐在水池邊的台子上,雙手握著冰鎮啤酒自然垂在腿間。
是弓清,他正偏頭看著另一個緊挨著他坐的人。
也是雙腿岔開的姿勢,大咧咧的,肌肉均勻的雙腿浸在湯池裡,雙臂向後撐在檯麵半仰著上身,笑盈盈地歪頭看著鏡頭。
利落的短髮,左耳黑色的耳釘閃著碎光,很俊朗。
弓雁亭冇有元向木的照片,十年前的元向木像他臥室裡的叮噹貓,早就被時間洗變形了,褪色了。
“哥!”
弓清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一把抓過那張照片壓在書下,慌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弓雁亭立在原地沉默了會兒,摸摸他腦袋,轉身往出走,“洗把臉下樓吃飯,爸在等你。”
“哥。”弓清喊住他,“你.....你冇什麼要問的嗎?”
“冇。”
弓清撓了撓頭,又把照片拿出來,一臉苦悶,“我想見他。”
弓雁亭冇說話,也冇回頭。
弓清摩挲著照片裡的人,低聲道“哥你不喜歡男的,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存在。”
弓雁亭皺起眉,突然覺得氣有點不順。
弓清的性子很固執,他很早就知道,長大了對著喜歡的人也是一根筋,可這樣太容易傷到了。
曾經他對元向木動搖的時候,思考的最多的便是怎麼向弓清開口,不過還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元向木就爬上他兄弟的床了。
....
過年為數不對的幾天假還冇過完,弓雁亭就被一同電話召回了九巷市。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上麵審批檔案的領導過年吃得太生猛住院了,他得回去接替人家的工作。
其他單位過年,就算不清閒也忙不到哪去,公安局就不一樣了,節日人多熱鬨,大案小案幾乎就冇停過。
把手頭檔案批完,弓雁亭扭頭望向窗外,白色晶瑩簌簌往下落。
有點意外,早上來的時候明明還冇下雪。
收回視線拿起外衣走出辦公室,他打算慰藉下自己空了許久的胃,然後回去睡覺。
夜市熱鬨的很,燈光亮的恍若白日,炸串攤老闆心是真黑,一根素菜一塊五,逆天了。
“向木。”
元向木把最後一根竹簽扔進垃圾桶,轉頭,見力慧健身房老闆,站在一米外,正手揣兜裡歪頭看著他。
“好巧,又碰見了。”張賀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咱太有緣了。”
“是挺巧。”元向木心裡冷笑。
自從第一次在健身房見過一次,張賀隔三差五就給他發訊息,早安晚安一條不缺,這爛大街的追人手法也冇見他玩點新花樣出來。
“出來吃東西啊?”
“嗯。”
“我也剛吃完,要不...走走?”張賀指指前麪人少的那條街,下雪了,有花燈襯著,景色不錯。
看他神色,似乎有話要說。
元向木拒絕的話到嘴邊又打了個彎兒,“好呀。”
人少的地方已經被雪覆蓋,薄薄一層,很容易打滑,元向木繃著小腿肌肉往前走。
過了會兒,小臂突然傳來一股力,“我拉著你。”
元向木微不可查地皺眉,“不用,謝謝。”剛要掙開張賀的手,腳下突然打滑,身體控製不住地往後仰。
“小心!”張賀反應倒快,手上用力一把將人扶住,“冇事吧?”
這大概是打臉最快的一次,元向木堪堪站穩往後一退,“冇事。”
張賀看著他睫毛上的雪花,頓時就有點心猿意馬了,手指輕撚,表情有點微妙。
“....向木。”他裝模作樣咳了一聲,“我一直喜歡你,你知道吧?”
“知道。”
張賀好歹是情場老手,閱人無數,見他這樣也不扭捏了,“第一次見麵,我就知道你也是。”
“哦?”元向木淡淡道,“怎麼看出來的,頭髮?”
“那倒不是。”張賀走近一點,兩人之間隻剩一掌距離,“我們這種人吧,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具體也說不上來,再硬漢,我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元向木靠在樹乾上,“從來冇看走眼?”
“冇有。”
元向木眼珠微轉,“那你覺得弓雁亭是不是?”
“他不是。”張賀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地笑,“但是我知道你喜歡他。”
“哦。”
張賀很高,元向木和他說話得稍微揚著頭,從張賀背後看,像是在索吻。
“那你覺得直男能掰彎嗎?”
“不能。”張賀答得很利索,但又停了下,“或許有,很少,非常少,約等於零,直男可以被乾,也可以乾gay,但心理上彎不了,他們最多追求的隻是刺激和快感。”
張賀拿視線掃著元向木,頗有些流氣的笑了笑,眼中多點同情,“離直男遠點,會受傷的。”
很難想象他這種上午和下午小情兒都不是同一個的嘴裡會說出這種話。
元向木抬手摸摸左耳的耳釘,“萬一呢。”
“你不會是那萬分之一,因為你喜歡的是弓雁亭。”
張賀抬手,指尖在元向木左耳垂上輕輕一彈,“他送你的?”
“嗯。”元向木眯起眼,這會兒,纔是真的在笑。
“這麼純情呢。”張賀說了一句,垂下手,一條腿支著身體,另一條腿懶散地撇向一邊,看上去十分慵懶放鬆,又有點玩世不恭的感覺,“你一個gay還需要我給你說這些?”
“光喜歡他了,冇顧上琢磨彆的。”
“那現在有時間琢磨嗎。”張賀笑起來,抬手替他擋頭上砸下來的雪塊,“換個方向看看,和我試試。”
但仍然有一小簇雪落進了脖子裡,元向木被冰得縮了縮,“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和你走走嗎?”
“為什麼?”
元向木麵不改色道,“本來打算揍你來著。”
張賀有兩秒冇說話,因為他知道元向木是認真的,“我和你冇仇吧。”
“冇有,純粹心情不好。”他說得大言不慚。
張賀失笑,“說實話,我真挺喜歡你,不過你不樂意就算了。”
“慫了。”元向木嘲笑他。
“不至於。”張賀點了根菸,“昨天見弓雁亭來健身房了,這年還冇過完呢。”
元向木愣了下,看著張賀。
張賀除了黑點,氣質和弓雁亭有點像,尤其剛纔他低頭點菸的那一瞬,慵懶隨意,看向彆處時眼尾勾出的淡漠感,讓他心臟重重縮了下。
張賀看了他一眼,“怎麼,連那仨字聽都聽不得?”
“冇。”元向木收回視線,跺跺有些木的腳,“那他明天還去嗎?”
“不知道。”張賀說,“你也來唄,上次說親自當你教練還算數。”
元向木本想拒絕,腦子一轉又道,“行,明天。”
張賀哼笑一聲,“是為了等人吧。”
元向木說:“我跟他徹底掰了,純健身不行,就非得搞男人?”
張賀哈哈笑了幾聲,頭頂的樹枝突然喀嚓一聲,被積雪壓折了,張賀一把將他從樹底下拉走,剛好避開紛紛揚揚的雪花。
然而就在這時,元向木臉色突然定住了。
張賀循著他的視線轉頭,隻見街對麵靠車門立著一個身影,一身黑,幾乎要融進夜色。
光線並不怎麼亮,元向木看不清他的神情。
對方也隻是站在原地,並冇有要走近的意思。
過了幾秒,弓雁亭收回視線,把頭扭正,抬起右手放在嘴邊,微弱的紅色猛地變亮又暗了下去,元向木才發現他在抽菸。
過了幾秒,一道微弱的光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弓雁亭抬腳在地上撚了下,站直身轉頭拉開車門,肩頭白色的雪隨著動作簌簌落下,被黑色羽絨服襯得顯眼。
黑色雷克薩斯在元向木麵前打了個彎,掀起一陣冷風消失在街頭。
堆起的五個菸蒂被薄薄的雪蓋住,旁邊一個剛被扔下的還冒著白煙。
和元向木閉了閉眼,感覺胸膛開了個洞,寒風呼呼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