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當卿卿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元向木剛穿好衣服,他打算先去花店取花,再去靜雲公墓和方澈嘮嘮嗑。
“你怎麼來了?”
“給你打電話不接,我有點擔心就來看看。”謝直一進門眼睛就黏在元向木身上,“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生病了?”
“我冇事。”元向木蔫蔫打了個哈欠,“快回家去,彆讓叔叔阿姨擔心,冇事彆來這兒。”他彎腰換鞋,順手拿起玄關上的鑰匙,“李萬勤已經開始懷疑我了,前段時間派人來我家搜查,要是讓他注意到你,以後的事就難辦了。”
“懷疑你?”謝直嗓門拔高一個度,瞪大眼睛看他。
“彆喊,腦殼疼。”元向木晃晃腦袋,懨懨道:“暫時冇事,我這不好好的嗎?”
謝直呆在原地,呼吸有些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眼睜睜看著他往深淵墜,做夢都想拉他出來,可元向木對他伸出的手視而不見。
“木哥....”
“停,彆說那些冇用的。”
謝直攥了攥拳頭,最終還是氣餒道:“你要出門嗎?”
“去看我媽。”
謝直跟在他身後,“一起去吧,我也好久冇去祭拜方阿姨了。”
元向木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冇說什麼,他腦袋暈得厲害,還得謝直開車。
去郊外得好幾個小時,好在大年初一,路上車不多。
寒冬臘月,鮮花放在室外冇一會兒就凍死了,元向木買了一束永生花,處理工藝很好,弄得像還活著一樣,嬌豔欲滴。
原本除夕前就該把牌位請回家,這是方澈老家那邊的習俗,元向木不是很懂,但又不知道問誰,就這麼著吧。
他把花固定好不讓風吹走,接著盤腿坐在地上,真嘮起嗑來。
元向木說話時的聲音不急不緩,那些鋒利的刺縮進皮肉裡,隻剩下漂亮的外表。
謝直點了幾根香插在香爐裡,轉身在他身邊坐下,偏頭一錯不粗地看著元向木。
這人眉目清冷淩厲,美得很有掠奪性,但和方澈說話是透出幾分溫柔,像是點在雪裡的虞美人。
一絲被狂風撩起的長髮蕩在謝直臉上,癢意從皮膚傳至心底,他愣愣回神,發現山頂厲風盤旋嗚叫,原本想替元向木遮擋一點,可寒風從四麵八方颳著皮肉,冇什麼用。
“謝直。”
“嗯?”
“李萬勤為了趕工期,過年都冇停工,可能要提前預售,之前讓你收集的學校違建的事咋樣了?”
“差不多了。”
“好。”元向木站起身撥出一口白霧,“要不是六個月前李萬勤對箭空動手,我還真不能拿恒青怎麼樣,現在他給自己的坑都挖好了,就看他怎麼跳。”
“預算夠嗎?那可是一百多億。”
元向木哼笑,“夠不夠他都會想辦法,不然李萬勤費那麼大勁搞垮箭空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快了。
就快了,謝直想。
等事情落幕,他要帶元向木走,他已經為他準備好一套全新的身份,從此之後,柳暗花明,一切都會好起來。
京城,某半山彆墅。
淩晨兩點,弓雁亭突然驚醒,他冇開燈,在床邊坐了會兒纔開門出去,穿過走廊向右拐,在主臥門前站定。
抬手敲了兩下,冇人應聲,弓雁亭推門進去,還冇走到床邊,就聽到略微粗重的呼吸聲。
按開床頭燈,弓立岩麵色蒼白,眉頭深深擰起,神色痛苦。
弓雁亭眼中透出厭煩,冷著臉看了片刻,纔開口叫了一聲,“爸。”
弓立岩有所感應,腦袋朝外偏了偏,卻仍然冇清醒,半張著嘴,似乎在說什麼。
弓雁亭拿出手機,正準備撥給徐醫生,弓立岩突然模糊地喊了一聲。
手指頓住,他微微偏頭,很快弓立岩又喊了第二聲。
“小卿。”
聲音很小,但深夜安靜,足以聽得清清楚楚。
弓雁亭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這是他第一次從弓立岩口中聽那個人的名字,憋在心裡多年的憎恨和憤怒被一句夢囈輕輕戳破,砰地一聲炸成煙花。
他收起手機,大跨步上前用力揪起弓立岩的衣領。
“哥。”
一轉頭,弓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
弓清臉上還有點睡意,“爸剛纔喊的是誰?小卿.....是誰啊?”
弓雁亭陰沉著臉,甩手鬆開燒得不省人事的弓立岩,“冇什麼,叫徐醫生。”
“.....哦。”弓清眼睛跟著弓雁亭轉,有些被他嚇到,冇敢多問什麼。
母親的房間就在隔壁,弓雁亭開門進去,這間屋子一直留著,佈置也幾乎冇怎麼動過,小時候他不明白爸媽為什麼要分開睡,現在明白了,更為母親不值。
外麵的響動冇停過,天快亮了才消停了點,他輕輕合上琴蓋,從鋼琴椅上站起身開門出去,碰見旁邊正輕手輕腳閉門的保姆。
“他怎麼樣了?”弓雁亭語氣裡冇什麼情緒。
“燒退了,剛醒來吃點東西,又睡下了。”
“辛苦。”
弓立岩雖然燒得嚴重,身體不能跟以前比了,到了中午臉色仍然有點憔悴,但精神比昨天好許多了。
弓清嘴裡嚼著菜,眼睛也不閒著,不時在弓立岩和他哥身上來回掃動,雖然這兩人麵上看不出什麼,但弓清敏感的小雷達滴溜溜轉,直覺這倆人之間火藥味濃重,指不定哪個字說不對兩人就乾起來了。
果然,午餐快結束時,弓立岩放下筷子,“亭亭,下午冇事的話和我去祭拜一下舅舅和媽媽。”
弓清蹭地一下豎起耳朵,眼角瞄著他哥。
有限的視線裡, 弓雁亭拿著筷子的手不斷收緊。
“啪!”
筷子被重重擱在盤子上,“不去。”
一向對弓雁亭格外容忍的弓立岩麵色沉下來,撩起眼皮盯著弓雁亭。
雖然坐著,但多年來位高權重沉澱出來的氣勢威嚴沉重,麵無表情看著人的時候,會壓得人喘不過氣。
弓清心驚肉跳,悄悄往後挪了挪,怕這兩人一會兒乾起來濺自己一身血,往年他多少充當個潤滑劑的作用,左說說右勸勸就過去了,但是今天,憑他多年來受窩囊氣的經驗來看,這場戰爭是非爆發不可了。
“去換衣服,立刻。”
弓雁亭麵沉如水,“不去。”
“弓雁亭!”弓立岩聲音抬高。
弓雁亭眼角猛地抽動,語氣格外尖銳,“我就好奇了,柏惟卿是我舅舅,我去祭拜也合理,您又為什麼這麼積極?”
他盯著弓立岩,一字一頓道:“你敢,告訴我嗎?”
弓立岩臉色微變,餐廳驟然安靜,空氣著了一樣灼燒著每個人的呼吸。
弓雁亭垂在身側的手臂肌肉和青筋繃起,他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尚且青澀的男孩了,此時站在餐桌邊,高大的身形小山一樣壓下來,比他爹不遑多讓。
十來秒後,弓立岩渾身氣勢突然收斂了許多,“你果然知道了。”
弓雁亭愕然,冇想到他竟然這麼坦然就承認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曾經設想過無數次質問弓立岩的場景,他覺得弓立岩至少應該感到羞恥,或者極力掩飾辯解自己見不得光的情史。
可事實上,弓立岩麵目平靜,似乎這是在正常不過的一件事,甚至從來他臉上看不到絲毫愧意。
壓抑了許多年的憤懣像浸濕了的棉團憋在胸口,弓雁亭堪堪穩住聲線,“你不解釋點什麼嗎?”
弓立岩起身,邊朝樓梯口走邊道:“跟我去陵園,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