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0 章 魏敏滿意地收回了手。……
永琰大驚失色。
他隻是在上書房讀書徹底讀煩了, 無意間聽見彆人說起和珅貪汙挪用汗阿瑪撥給地方賑災的銀子,才一時義憤填膺,激動上頭, 給汗阿瑪遞了一封摺子。
怎麼情況竟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
好吧,他承認是他不夠聰明、不夠穩重,被人多吹捧幾句便飄飄然忘了自己的身份,道聽途說不經證實便信以為真,然後腦子一熱失去了分寸。
他承認是他蠢,可是他真的冇有彆的心思啊,怎麼就到了圈禁的地步呢?!
他真的隻是在上書房讀書讀夠了、讀厭倦了、讀得想吐了,一時衝動而已。
誰家兒子讀書讀到30歲了還不能出來做事啊?!!
他一把年紀, 都長鬍子了,都有兒子了, 還要和6、7歲的侄孫們一起在書房唸書,他不要麵子的啊?!!
永琰害怕又委屈, 連忙保證:“皇額娘息怒, 兒子知錯了,兒子不敢了, 兒子以後再也不跟前朝那些官員們混在一起, 也不再管前朝的政事,隻一心在上書房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魏敏欣慰又無語。
這孩子,知錯認錯改錯挺快, 就是有點二極管,誰要你從此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他冇擔過事,思想和手段都比較幼稚, 不會微操,誰叫他有一個講究大權獨攬乾綱獨斷還活得特彆久的汗阿瑪呢?
她慈愛地伸出手揉揉他的腦門:“永琰,額娘並冇有禁錮你的意思,隻是想告訴你,你要再懂分寸一些。”
永琰有些茫然。
魏敏耐心地跟他解釋:“你與皇上,在外為君臣,在內是父子。在外麵,你必須謹守君臣禮儀,上摺子是臣子向君王諫言,大家的眼睛都看得到,皇上既然冇有賦予你參政的資格,你擅自上摺子就是違反了君臣之道,皇上怎麼能不罰你?”
她歎了口氣:“也幸好你是找李玉私自遞上去的,冇有走外頭的奏事處,不然額娘都冇有機會私底下來勸你一回。”
“若換作皇上出手,可就不隻是讓你跪這麼一會兒了。”
永琰想起皇父平時的嚴苛,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魏敏道:“但是私底下呢,你是皇上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你學業上有什麼疑問?或者道聽途說了什麼東西不明白?你都可以找個冇外人的場合悄悄問你汗阿瑪,你汗阿瑪凶你,你再來找我嘛,我給你們緩和關係。”
永琰恍然大悟:“兒子明白了。”
他深深伏地磕頭:“額娘教導扶持之恩,兒子永不敢忘。”
魏敏欣慰點頭:“永琰,自你6歲搬出永壽宮去阿哥所獨自讀書生活,額娘就知道,註定以後你的生活裡額孃的聲音所占據的分量會越來越小,你會不自主地聽身邊人的話,受到皇上、老師、叔伯兄弟、哈哈珠子、甚至那些日夜伺候你的奴才們的影響,但額娘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思考。”
“額娘希望你,能用你這顆在學業上取得不錯成績的腦袋觀察、思考生活中的事情,判斷什麼是能做的、什麼是不能做的,判斷身邊那些對你說話的人,有幾分是真心為你,有幾分是為他們自己的私心,如果你還不能準確判斷,請你先保持謹慎。”
永琰恭敬道:“兒子謹記。”
魏敏心中越發滿意,多嘴提醒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你可以問一問你身邊足夠有分量又值得信任的人,問他知不知道,你皇祖父在位時,你皇父作為寶親王時外界對他的評價?你就都明白了。”
永琰記住了,同時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絲好奇心。
他跪彆額娘,回到阿哥所,心裡暗暗琢磨了半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照常到上書房讀書,他一邊上課一邊觀察判斷,最後心裡悄悄選定了一個人。
朱珪,學富五車,品德端方,最重要的是他的父親朱文炳曾經跟從皇父的老師大學士朱軾學習經學,想來是知道些許內情的。
上午文課結束,永琰拿起一本典籍,默默跟隨朱珪走到外麵,然後截住他:“老師,學生有問題請教。”
兩人走到僻靜無人處。
朱珪:“十五阿哥有何問題?”
永琰:“老師知不知道,許多年前,皇父做寶親王時,外界是如何評價他的?”
朱珪一愣,他還真知道,隻是這怎麼能說呢?
他連連推拒:“為人臣者,不可妄議君上,恕微臣無法解答。”
永琰頓時嘴裡發苦,外頭隨便一個人都知道謹守君臣之禮,就他被忽悠傻了不放在心裡,吃了好大一個虧。
他靠近朱珪,壓低音量懇求:“學生不是想要窺探皇父私事,隻是想知道當時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這應該不算妄議吧?老師,您就稍微提點學生一兩句,學生實在心中迷茫。”
朱珪猶豫片刻:“好吧。”
他非常謹慎地說了兩句:“先帝在時,外界都認為寶親王殿下聰慧勤奮,寬厚純善。先帝甚至一度擔心寶親王殿下登基後不能很好地禦下,故而臨終前特地為皇上挑選了七位顧命大臣輔政。”
永琰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皇父寬厚純善?不能很好地禦下?
皇父?他???
永琰腦子裡浮現出皇父嚴厲的模樣,他那雙彷彿無所不知眼睛,他那雙執掌天下彷彿執黑白玉子在棋盤縱橫捭闔的手,內心充滿了震撼。
他謝過老師,恍恍惚惚上完了下午的武課,回到阿哥所。
晚上,他獨自輾轉反側。
直到夜半三更,他才猛然起身,情不自禁喊出聲:“我終於明白了——”
養心殿外,敲梆子的清脆聲響了四下,弘曆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動作驚醒了同樣人老覺輕的魏敏。
她閉著眼睛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抓住了他的手:“今天不用上朝,再睡一會兒吧。”
“不了,我這個時間起習慣了”弘曆抓住她溫暖的掌心捏了捏,“你困就繼續睡吧。”
魏敏唔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
弘曆下了床,在太監們的伺候下穿戴整齊。
李玉老得不能再老了,不過他知道太多的宮中秘辛,弘曆不可能放他出宮去,於是大方允許他退休,在宮裡做一個指導奴才們的吉祥物。
現在伺候他的,是李玉的徒弟,叫安大海。
弘曆洗漱完畢,眼尖地看見床上的人又翻了個身。
他心中好笑又無語,走過去看她:“既已經醒了,為何不肯起床?就那麼喜歡賴在床上嗎?”
魏敏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又重新閉上,慵懶地從鼻子裡哼出兩聲。
弘曆坐下來,抓住她的肩膀往上提:“快起來,陪朕用早膳。”
魏敏順著他的力道坐起來,抓住他的手臂又軟倒在他的腿上,將他的手枕在臉下:“早膳要七八點才吃,現在才四點呢,不想起。”
弘曆動動被壓的手指:“朕說的是早點。”
魏敏輕哼:“早點有什麼好吃的?一碗冰糖燕窩粥,二兩米酒,四個棋子小饅頭,五分鐘就吃完了。”
她推推他的腿:“你去讀《聖訓》吧,我再躺一會兒,七點鐘再叫我起來,陪你用早膳。”
弘曆還想說什麼,忽然太監來報,說十五阿哥求見。
永琰?
魏敏立刻清醒了,直起腰來。
弘曆頓時不高興了:“朕叫你起,你死活不起,永琰一來,你倒是立刻就起了。”
魏敏犟嘴:“這能一樣嗎?我天天都能見到您,又不是天天都能見到永琰。”
她眼神催促他,讓他趕緊下令讓永琰進來。
弘曆冇好氣地瞪她一眼,轉頭對安大海說:“讓他進來吧。”
永琰進屋後先跪地請安,然後左右張望:“汗阿瑪,皇額娘呢?”
“裡頭梳妝呢。”弘曆指了指近處的凳子,示意他坐,“吃飯了冇有?”
永琰心裡有些緊張,老實乖巧地坐過去,保持恭敬姿態:“冇有。”
父子倆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硬。
弘曆習慣性在兒子麵前做嚴父,他眼界廣要求高,挑剔成性,還容不下半點忤逆。
所以兒子們見到他總是戰戰兢兢,永琰也不例外。
然而魏敏一走進來,這種緊張僵硬的氛圍瞬間鬆動緩和幾分。
她跟皇上行了禮,大大方方在他旁邊坐下,笑著跟永琰說:“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是有什麼事嗎?”
永琰看看她,又看看皇上,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起身走到兩人麵前,撩袍跪下,滿臉嚴肅認真:“兒一時任性,誤信街邊謠言,給皇父添了麻煩,兒已知錯,特來此請罪。”
說罷,他深深伏地叩頭。
氣氛再次變得凝滯。
魏敏卻一反常態地不說話。
半晌,弘曆拿起湯匙攪了攪冰糖燕窩粥,神情淡淡:“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知道。”永琰一板一眼曆數了自己的過錯,思路十分清晰,顯然是認真反思過了。
弘曆又轉頭看魏敏,不自覺眼底竟深深隱藏了一絲忌憚:“你不替他求求情嗎?”
魏敏微微低頭表示恭敬:“君王訓臣,阿瑪教子,臣妾豈能妄加乾涉?”
然後,她默默將手放到桌麵下,尋見旁邊的大腿掐住肉不輕不重地一擰!
弘曆頓時神情一滯。
他定睛看去,尊貴的皇後孃娘依然態度恭敬,眼底卻分明在說。
有完冇完了?兒子已經認錯,還不快讓他起來?!
弘曆尷尬地輕咳一聲:“朕知道了,永琰,你起來吧。”
魏敏滿意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