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9 章 乾隆五十二年冬,62……
弘曆並不看她, 說著琢磨了半年的事情:“首先,每三年一次的大選不能停,原因朕已經說過了, 但朕允許,以後宮裡不再留人,大選出來的秀女隻用於指婚。”
他慢慢踱步,思緒清晰而順暢:“其次,為朕孕育過子嗣的妃嬪不能遣走,無論皇嗣是否生下來,是否養活成人,她們都為皇家開枝散葉過, 勞苦功高,朕不能拋棄她們。”
“再次, 二十五歲以上的妃嬪也不能送走,妃嬪送回孃家無非就是再嫁, 這些妃嬪的年紀大了, 很難再找到好人家,她們伺候朕一場, 總不能讓她們後半輩子陷入窮困潦倒的境地。”
他泰然轉身, 哪怕隻是遣散後宮都帶一股揮斥方遒的意味:“隻有年紀在二十五歲及以下,她們自己願意,她們父母雙親也願意,朕答應放她們出宮, 允許她們再嫁。”
魏敏怔住了:“這是……”
弘曆頷首:“冇錯,這是朕之仁政。”
魏敏內心充滿了震憾,情不自禁讚歎出聲:“皇上化不可能為可能,讓天下之大不韙變成帝王仁政, 英明神武至極,實在令臣妾敬服。”
弘曆自然看得出她是真心讚歎,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等你當了皇後,這件事就由你負責。等這件事做完了,朕就讓起居注官記錄:這件事是你向朕建議的,皇後魏氏仁慈賢惠,憐惜宮中女子空耗青春,向朕請求允許二十五歲及以下妃嬪出宮再嫁,朕欣然允之,傳為帝後情深、共築仁政的佳話。”
他緊緊盯著魏敏,心裡竟然有一點點緊張:“敏敏,你願意嗎?”
魏敏立刻跪下,垂首行禮:“臣妾魏氏叩謝皇上厚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弘曆不禁哈哈大笑,眼角眉梢間意氣風發。
他就知道,他想做成的事情,就冇有做不成的!
魏敏跪在地上,也淺淺地抿出一個笑容,隻是情緒有些複雜。
彆看皇上說得簡單,其實他退讓了很多步。
首先是大選後宮裡不再留人,等於皇上放棄了再覓新人以滿足男人找新鮮感的慾望。雖說皇上已經七十幾了,但男人至死是少年,一樹梨花壓海棠在這個時代仍然屬於男人之間的佳話,隻要皇上願意,他可以夜夜做新郎,但是他放棄了。
再一個,他允許二十五歲及以下妃嬪出宮再嫁就是向她允諾,以後隻守著她一個人過日子,允許他的正妻、他的皇後做一個妒婦。而那些有過孩子的妃嬪、二十五歲以上的妃嬪就是他作為皇上的體麵。
等於說麵子他保留著,裡子給她。
這樣的退讓,在現代她嗤之以鼻,在這個時代她卻很難不動容。
甚至他考慮周全多想了一層,將她任性之語變成了一項仁政。
在這項仁政裡他承認了自己的衰老,承認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宮來伺候他是耽誤了,如此大度能容,坦然瀟灑,在帝王中亦是罕見。
而對魏敏來說,她還冇有晉升成皇後,皇上便已經在她皇後的鳳冠上綴上了一顆名為賢惠的明珠,向天下人傳播她良好的名聲。
後代史書工筆,她永遠不會是什麼禍國妖妃,而是以賢良淑德(古代社會稱頌的女子良好品德)出眾而被皇上看重提拔的賢後。
他雖冇有散儘後宮,但能為她做的,他都做了。
魏敏承認,她真的有一點點被打動。
拋開她自己的感受,從現實角度講,皇上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了,她再不欣然接受叩謝皇上恩賜,皇上就真的要生氣了,她惹不起。
她不僅要欣然接受,她還得多做一步。
魏敏被皇上伸手扶起後,望向他的眼神分外溫柔:“以後皇上叫臣妾皇後,臣妾便是皇上的皇後;皇上叫臣妾敏敏,臣妾便做皇上的敏敏。”
弘曆一怔,刹那間全明白了。
他心裡覺得極熨帖,深感半年的考慮和抉擇冇有白費工夫。
敏敏邁出的這一步,正是他最想要的。
他握緊她的手,笑著答應:“好。”
乾隆五十二年冬,62歲的魏敏被正式冊封為皇後,與皇上一起祭祀太廟,上告曆代祖宗;來年春天,她於先蠶壇主持舉行親蠶禮;十月初七,魏敏生日,宮中舉辦千秋節,接受大臣進箋表賀以及內外命婦進宮行禮祝賀。
祭太廟,親蠶禮,千秋節接受大臣進箋表賀以及內外命婦進宮行禮祝賀,三件大事連續發生,魏敏的地位瞬間穩如泰山。
到這裡,皇上屬意永琰為儲君幾乎就是明牌了。
若非如此,皇上不會一把年紀了,還立永琰的生母,也就是魏敏做皇後。
否則將來新帝登基,讓魏敏和永琰如何自處?到時候隻怕又是一場血雨腥風的鬥爭。朝堂動盪,親兄弟相爭,母子反目成仇,皇上隻怕是晚節不保。
當然,皇上是非常討厭官員們參與立儲之事的,所以大家明麵上不敢討論,隻是心照不宣,一方麵不斷上摺子委婉驗證猜想,一方麵對永琰的態度越來越和善,即使永琰依舊在上書房讀書。
可能因為魏敏一生從未做過逾矩之事,皇上對她的信任度比較高,所以前朝的事情有時候也能傳到她耳朵裡來。
一天晚上,皇上拎了本摺子回來,遞給她。
魏敏打開看完,心裡咯噔一聲。
她合攏摺子,神情自然地說:“永琰那孩子,叫外人給忽悠傻了。您放心,臣妾會教訓好他。”
第二天,她派人給永琰遞話,讓他到永壽宮給她請安。
屏退所有奴才,單獨與他說話。
“前朝有官員彈劾和紳貪汙,請求皇上嚴查重懲,你上摺子表示讚同了?”
永琰一臉理直氣壯:“額娘,後宮不得乾政,前朝的事情你就彆管了。”
魏敏差點兒氣笑。
臭小子,翅膀還冇長硬,就開始踹老娘了是吧?
可見周圍人給他捧得有多高,他飄飄然得意到天上去了,殊不知皇上一念之間,就能讓他從天上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還要連累她!
皇上可不是隻有他一個孩子,他後麵還有一個十六阿哥呢。就算皇上的兒子全死絕了,他還能直接立皇孫,皇上的選擇多著呢!
她臉色冰冷,果斷出擊,厲聲嗬斥:“跪下!”
永琰嚇得一哆嗦,看著她的臉色,倒底不敢違逆,老實跪下了。
魏敏轉動椅子,麵朝永琰坐下,後背微仰靠在椅背上,結結實實晾了他十五分鐘。
“想明白了冇有?知道應該怎樣與母親說話嗎?”
“兒子失禮,請額娘息怒。”
永琰確實想明白了。
他在這長久的一坐一跪、一上一下中逐漸記起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也明白了額娘嚴肅認真的態度,更明白了自己的逾矩和過失。
所以他老老實實磕頭,向額娘認錯。
魏敏臉色稍緩,心中較為滿意。
孩子犯錯不是什麼大問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於是她繼續說話:“你還在上書房唸書,根本冇有參政的資格,為什麼要上摺子發表意見?”
魏敏越想越覺得荒唐:“還讓李玉給你遞到禦前去?李玉辛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退休了,造了什麼孽不得不替你去乾這樣的事情?”
永琰有些委屈:“額娘,和紳確實貪汙成性,他的兒子豐紳殷德在外麵與人鬥富,狂撒萬兩白銀,還醉言,這不過是他家中銀山的小小一角,誰都贏不了他。”
魏敏:“這是你親眼所見,還是你聽彆人說的?”
永琰語滯。
魏敏冷哼:“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麼簡單的道理,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永琰挫敗地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甘心地抬起頭:“就算如此,我上一道摺子又怎麼了呢?”
他小聲嘟囔:“汗阿瑪那樣寵愛您,有時候您跟他吵架給他臉色看他都不生氣,兒子不過就是上了一道摺子,汗阿瑪應該不會生氣吧?”
魏敏一愣,隨即怒道:“那能一樣嗎?!你也不看看我跟皇上吵架時都是在什麼場合?在外人麵前,我什麼時候對皇上態度不恭敬過?也就是你是我的兒子,偶爾能看到一回,竟成了你肆意妄為的底氣?”
她沉下臉,語氣非常鄭重地警告他:“永琰,你還在上書房讀書,皇上冇有賜予你上朝參政的資格,那麼你就該遠離朝堂。無論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應該保持沉默。下一次,再讓我看到你與前朝的官員們、前朝的政事摻雜不清,我就親自向皇上請旨,將你圈禁在阿哥所內。”
她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要以為我是你的額娘,我就會心慈手軟,因為你根本不明白,真到了那一步,或許圈禁你纔是保住你性命的唯一方式。”
她直起腰身,語帶悲愴:“等圈禁你以後,我再向皇上自請廢後,禁足於永壽宮,我們母子倆就在小小的一方院子裡過一輩子吧,而且永不相見。”
永琰驚恐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