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皇上的聰慧英明,對人……
要魏敏說, 伺候現在的皇上就像伺候一隻大貓。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哪根筋搭錯了就要輕咬你一口,但你知道,你在他心裡的分量還是挺重的。
而魏敏在其中早已遊刃有餘。
再加上永琰也學乖了懂事了, 懂了為臣之道與為子之道的分寸。
所以最後八年,她日子過得相當平靜,也很愉快。
她常常和皇上在林間小道散步聊天,偶爾也隨皇上一起騎馬不服老,有時候興致來了弄兩根魚竿一起釣魚,又或者是懷念年輕時候再玩一次Cosplay。
有一天,夕陽西下,圓明園後湖波光粼粼。
魏敏陪皇上坐龍船賞景。
他突然說:“敏敏, 朕累了,不想做皇上了。”
魏敏下意識轉頭望向他, 腦子還冇反應過來。
他說:“聖祖仁皇帝文治武功開創盛世,也隻禦極六十一年, 朕雖自詡武功十全, 卻也不敢跟皇祖父並肩。從雍正十三年到今天,朕已經在位六十年, 壽數八十有五, 實在垂垂老矣,精力不濟,再難以執掌江山。”
“朕決意傳位於皇十五子永琰,退政歸閒。”
弘曆看著魏敏呆愣愣的臉龐, 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調侃道:“敏敏,你要做太後了,開不開心?”
“皇上……”
“領旨啊。”
魏敏終於反應過來了, 起身跪在地上:“臣妾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繼而船上所有的閒散官員、侍衛、太監宮女全都反應過來了,他們生平頭一次遭遇這種事情,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能隨皇後一起齊齊跪下:“微臣/奴才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旨既下,斷無更改或者收回的道理。
不管前朝掀起了多大的波瀾,有多少官員上摺子表達挽留、不捨和拍馬屁,新舊朝廷的更替依舊在皇上的掌控中平穩推行下去。
乾隆六十年冬,永琰正式登基為新帝,次年元旦新朝改元,號嘉慶。
魏敏也隨太上皇搬到了東六宮旁邊的寧壽宮居住。
寧壽宮很像一個迷你簡略版的紫禁城,也分外朝、內廷和花園。大臣們從東華門進宮,向西是養心殿,向東便是寧壽宮,而位於最正中的乾清宮早在雍正時期就變成了皇帝大婚和舉行重大典禮的場所,早就不住了。
太上皇搬到寧壽宮住後,越發像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每日讀書寫詩、吟風弄月,待奴才們也十分寬仁。
永琰也做得非常好,雖然已經是皇帝了,但每天早上先過來給太上皇和魏敏請安,再去上朝,晚膳時分也要過來請安,向太上皇請教處理朝政之事,並請太上皇拍板定論。
隻是有一件事。
“皇帝,你怎麼又跟和紳杠上了?”
“額娘,這次真不是兒子道聽途說,意氣用事。”永琰翻開幾本摺子遞給魏敏,“您看,兒子登基以後,發現下麵的官員們貪汙成風,不僅朝廷撥出去的銀子他們要貪,他們還巧立名目大肆搜刮百姓,致使西南多地出現大量失地流民,這些流民不停地往川楚山地彙聚,於朝廷而言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他歎了口氣:“這些貪汙的官員們為了保住官帽,紛紛向和紳靠攏,向他孝敬大筆銀子,形成派係。長此以往,朝廷廉潔奉公、辦實事的官員就會越來越少。隻要和紳還在朝堂一天,這股貪汙的風氣就永遠止不住。”
魏敏一本本看過去,心情漸漸沉重。
這些年她一心躲避皇上鋒芒,也教永琰凡事以孝順為先,母子倆從不跟皇上起矛盾。
她更不敢觸碰政事,不知道外麵土地兼併官吏搜刮民財竟已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魏敏遲疑著開口,更像是在對她自己說話。
“永琰,和珅是太上皇的臂膀,更是太上皇在朝堂政治權力的延續,某種程度上對付和珅等同於對付太上皇。”
永琰點頭。
“和珅的兒子豐紳殷德是和孝的夫婿,皇上跟和珅處得如同兒女親家,對付和珅顯得我們格外不念及與和孝的親情,很容易傷到太上皇的心。”
永琰再次點頭。
魏敏不說話了。
過了許久,永琰道:“額娘,咱們還管嗎?”
魏敏不假思索:“當然要管!”
她抬眼看向永琰,心中浮起少許柔情。
到底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又撫養他長大,直到今天這模樣。
雖說她已經決定捨棄他,提前離開這個世界。
——乾隆最後二十年,她日子過得挺好,生活中冇有什麼磋磨她的痛苦,她又擅於讓自己開心,所以快樂值積攢得很快。
——到嘉慶元年,她的快樂值便已經攢足了。等到太上皇壽終正寢,她便可以拿到破界符,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家鄉。
所以永琰在失去父親這一天,同時也會失去母親。
魏敏儘管能硬下心腸,但對他仍然有少許歉疚。
所以她想儘力幫他一下,彆讓嘉慶朝從一開始便變成了一個爛攤子。
魏敏思考許久,道:“永琰,把你身上的龍袍脫了,換上一套素淨的燕居常服,帶上這些摺子,隨我去寧壽宮求見太上皇。”
弘曆正在書房看書呢。
他年紀大了,眼睛老花,戴著一副兩廣總督從國外蒐羅來的老花鏡,精神矍鑠,倒是比他在位時氣色好了很多。
永琰一進來就跪下了。
弘曆挑眉,看向旁邊的魏敏:“怎麼了?”
魏敏請安行禮完坐在他的左側下首位:“您讓他自己說。”
永琰老老實實將情況說了,並奉上摺子,請太上皇檢視。
弘曆翻開看完,輕輕摩挲手掌:“你是怎麼想的呢?”
永琰:“兒臣請將和珅撤職查辦,如罪名屬實,當依據朝廷法律懲處,不過考慮到十妹的心情,還是應當給予和珅三分體麵,讓他安然回家做一個富家翁,享受天倫之樂。”
弘曆冇說話。
魏敏不禁有些緊張,胸腔裡心臟砰砰亂跳。
“行,按你的意思來吧。”
魏敏詫異抬眼,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
她想過太上皇會大發雷霆,會斷然拒絕,會講完一通大道理將她母子兩人說服再拒絕,就是冇想到他會直接答應,還答的這麼…輕巧。
彷彿那不是和珅,不是他倚重了多年的心腹,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或許是她臉上的表情太過震驚,太上皇看了她好幾眼。
他轉過頭繼續跟永琰說話:“下麵的官員們貪汙成風,但隻拿掉一個和珅是不夠的,他們派係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你知道應該從何處著手整治嗎?”
永琰一愣,搖搖頭。
弘曆招手:“過來,朕教你。”
他提筆沾墨,數千名官員十幾省之間的複雜關係他成竹在胸,他揮筆寫下一個個名字,深入淺出地講解,聽得永琰如癡如醉。
講了大概一個時辰,弘曆累了,對永琰說:“你先按照朕給你講的去嘗試,中間有什麼問題再來問朕。”
永琰應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退下了。
弘曆摘掉老花鏡,喝了一口溫熱茶水,衝魏敏抬抬下巴:“怎麼?還傻著呢?”
魏敏:“太上皇,臣妾不明白。”
弘曆:“你有什麼不明白的?”
魏敏:“拿掉和珅對您來說,無異於自斷一臂,您怎麼那麼輕易就答應了呢?”
弘曆有些好奇:“那剛纔如果朕不答應,你打算怎麼做?”
魏敏訕訕:“臣妾打算私底下跟您吵一架來著。”
弘曆頓感遺憾:“嘖,剛剛應該先不同意的。”
魏敏窘迫:“皇上!”
弘曆笑了兩聲,趕緊順毛:“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
他問她:“為什麼你會覺得朕不同意呢?”
魏敏一怔。
弘曆看著她的神情,知道她又想逃避,於是抬手一指,命令道:“不許撒謊,說實話。”
魏敏猶豫兩秒,小聲承認:“因為臣妾覺得,在您眼中,江山比臣妾重要多了。”
弘曆不禁哈哈大笑。
魏敏被他的笑聲弄得莫名其妙,不是,這有什麼好笑的?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你的想法冇錯。”弘曆笑夠了,看向她的眸子含著柔情,“可是敏敏啊,你忘了,朕已經退政傳位,江山已經不是朕的了!”
魏敏:“可是,可是……”
她有些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說。
以太上皇的個性,即使是退位了,不也會牢牢將權力握在手裡嗎?
和珅不就是他控製朝堂、控製永琰最有力的工具嗎?
“如果冇有你,敏敏,那朕確實會這樣。”弘曆眼底一片安和寧靜,笑著問她,“朕相信你,敏敏,你會棄朕而去嗎?”
魏敏下意識搖頭:“臣妾會一直侍奉您陪伴您,直到您壽終正寢。”
弘曆笑了,拉起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這就是朕的答案。”
魏敏一怔。
半晌,她終於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
原來,在太上皇眼裡,她的作用那麼大嗎?
有她在,他就可以慷慨放權、安心養老,而不必擔心永琰的忤逆和反叛。
她,竟然成了他安全感的來源。
魏敏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但是想著想著,她竟然又覺得合理了。
違逆父親,史有先例,可以接受;違逆母親,曆史上也有先例,也可以接受;可是違逆父親+母親,永琰這輩子都彆想坐穩皇位。
這是何種不知人倫的畜生才能做出來的事情啊?以永琰老實溫吞的個性,他做出此事的概率是零!
魏敏不禁讚歎出聲:“皇上的聰慧英明,對人性洞察之深,永遠在臣妾預料之外。”
弘曆摸了摸她的鬢髮,再次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