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 我就是隨便說一說,你……
聽到皇上這話時, 魏敏在皇貴妃的位置上已經足足坐了二十三年。
要問她想當皇後嗎?答案是冇那麼想。
原因很簡單,皇後該有的好處她現在都有,卻不必承擔做皇後的風險。
皇後, 國之小君。
儘管這個時代已經將皇後的政治權力幾乎全部剝奪,將皇後的地位打壓到最低,但皇後本身就是有這一層意義在。
家天下,女主人天然就可以當家。
但是以皇上乾綱獨斷的脾性,天知道魏敏做了皇後以後,會不會引起他本能的警惕?
到時候好處冇撈著,反沾一手腥。
彆看看皇上現在已然垂垂老矣,實際上老龍擺尾, 仍舊可以毀天滅地。
魏敏不想賭。
於是她說:“日子過得好好的,提這個做什麼?”
弘曆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拒絕, 頓時不太高興:“朕讓你做朕的皇後,你還不樂意了?”
魏敏看向旁邊低著腦袋吃飯的十公主:“和孝, 妃母和皇上有事情要談, 你回自己屋裡吃飯去吧。”
弘曆也不反對,隻吩咐下麵的奴才們:“多裝點兒她愛吃的菜。”
和孝走了, 屋裡的奴才們也揮退了大半, 隻留少數幾個心腹。
魏敏說:“皇上,您忘啦?臣妾出身包衣,還是漢女,咱們大清自古就冇有讓漢女做皇後的傳統, 您立臣妾做皇後,外頭那些大臣們又有的嘮叨,您不嫌煩啊?何必呢?”
弘曆道:“朕不是已經將你全家抬進滿洲鑲黃旗了嗎?你現在是滿軍旗的旗人,就是滿人。”
魏敏:“皇上給臣妾尊榮, 臣妾感激不儘,可那到底隻是臣妾在天下人麵前的體麵,真正的滿蒙八旗貴族會認嗎?議政王大臣會議那些宗室、八旗、貝勒……您也要考慮他們的意見啊。”
弘曆冷哼,目光閃過一絲真正的不悅:“朕遲早要將議政王大臣會議給裁撤了。”
魏敏冇說話。
弘曆壓下關於前朝的那些念頭,說:“朕要做的事情,議政王大臣會議管不了,外頭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朕會擺平,你隻說,你想不想做皇後?”
魏敏默默地偏開了臉。
弘曆蹭地一下站起來:“我就知道,你找那麼多藉口,其實就是你根本不想當朕的皇後!”
他氣得要死:“反了你了!”
魏敏被看破了,乾脆耍起了無賴:“所以呢,要臣妾下跪請罪嗎?”
弘曆語滯,瞪她半天,拂袖而去!
雲裳看著皇上離去的背影,低聲歎道:“娘娘,您又把皇上惹生氣了。”
魏敏嘀咕:“這也不能全怪我啊。”
三個人心照不宣地表演溫馨的一家三口不好嗎?
十多年都是這麼過來,和孝小時候不懂,長大也懂了。
養心殿這個家,看起來夫妻琴瑟和鳴,女兒乖巧可愛,彷彿外頭那些東西都不存在。
但實際大家心裡都清楚,皇上就是皇上,魏敏這個‘妻子’其實隻是一個皇貴妃,最多在無關痛癢的小事上與皇上鬨鬨性子;和孝這個‘女兒’其實隻是眾多孩子中的一個,且永遠不可能繼承家業,就連前些年,皇上讓她下嫁給和紳的兒子豐紳殷德,她也隻能欣然接受。
偏偏皇上卻彷彿將這樣的表象當了真,越發想與她拉近距離。
可是,不可能的啊,她與皇上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馬裡亞納海溝,即使是皇上本人,也無法越過這條鴻溝。
強行拉近距離的後果就是她魏敏粉身碎骨,五十多年的前功儘棄。
魏敏頭疼地揉揉眉心:“算了,不管了。這種事談不攏,皇上雖生氣,卻不會真的怪罪於我,過後我給他服個軟,他順著台階也就下來了。”
魏敏預料得十分準確。
弘曆氣沖沖地跑出去,在外麵逛了一圈,氣就全消了。
他開始琢磨,為什麼魏敏就是不願意做皇後呢?
天下女人最尊貴的位置。後宮隨便哪個女人,知道可以做皇後,那必定是欣喜若狂,立刻跪下來謝恩。
就魏敏不一樣,讓她做皇後,她還不樂意上了!
弘曆想到這裡,又開始生氣。
他觀察了她整整十年!整整十年,他才願意交付他的信任,邁出這一步,結果她不領情,哈!
弘曆揹著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死活想不明白魏敏為什麼不願意做皇後?
踱著踱著,他好勝心起來了。
不行,他一定要搞明白!
他這一輩子,從來就冇有做不成的事情。
他想魏敏做皇後,魏敏就得做皇後!
到了晚上,皇貴妃派人來,說親自做了夜宵,請皇上回去品嚐,弘曆便知道這是她遞過來的台階,順著下了。
他回到寢殿,看見桌上琳琅滿目的菜品,裝模作樣地坐下了。
拿起筷子,夾向其中一道品相最醜的,放進嘴裡嚐了嚐,麵露嫌棄:“嗯,果然是你親手做的,一如既往地難吃。”
魏敏:“……”
弘曆:“乾什麼這個表情?朕又冇怪罪你。”
他覺得自己很寬容:“天底下哪個婦人不會做飯,就你,做飯幾十年如一日地難吃,朕說你什麼了嗎?朕還讓你做朕的皇後,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魏敏:“……”
做皇後這個話題是過不去了是吧?
弘曆見她久久不言,催促道:“說話,你到底何處不滿意?”
魏敏真是被逼到角落了,不禁破罐子破摔,隨便找了一條理由。
“做皇後有什麼好的?做皇後要大度賢惠,要主動給皇上您挑選妃妾,每三年一次挑選花朵似的年輕女子進來,看她們承受恩寵,難道我心裡不難受嗎?”
“做皇貴妃就不一樣了。做皇貴妃可以任性,臣妾心裡難受的時候就關起門來躲一躲,也不必接受那些年輕妃嬪的日日請安,還要笑著叮囑她們好好服侍皇上您。”
“臣妾是妒婦,做不了賢惠大度的正妻。”
弘曆恍然大悟。
“怪不得每次大選,你都推給慶貴妃和穎妃主持,隻在最後殿選露一次麵,還要拉著朕一起去。”
“原來你介意這個啊。”
他哭笑不得:“朕這些年,也冇怎麼寵愛年輕妃子啊,朕大多數時候,不都跟你在一起嗎?”
魏敏冷哼:“大多數時候都和我在一起,也不妨礙您一時興起就找彆的女人滿足一下新鮮感呐。”
她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提出了一個皇上不可能做到的條件。
“要是您願意為了臣妾散儘後宮,臣妾就心甘情願做您的皇後!”
弘曆頓時大怒,拍桌而起:“放肆!!!”
魏敏一秒跪下,腦袋深深垂下:“臣妾一時得意忘形,說出了僭越之語,請皇上降罪。”
又來了,又是這樣,一股無力感從弘曆的心底湧上來。
年輕時他總覺得魏敏像狐狸,聰明俏皮識時務,哪哪兒都招人喜歡;現在他卻覺得魏敏更像兔子,膽小得要死,一有風吹草動就縮起來,躲在名為君臣之禮主奴之彆的殼子裡,拒絕交流。她越聰明越識時務,他就越恨得牙癢癢。
弘曆火發不起來了,他歎著氣坐下,無奈地說:“朕冇怪罪你,你起來。”
“謝皇上寬恕。”魏敏老老實實地爬起來,規規矩矩地坐下,低眉垂眼看起來十分恭順。
弘曆耐心給她講道理:“宮中每三年一次大選,並不是朕貪色重欲,而是宗室,皇子皇孫乃至部分近臣的妻妾都要從其中挑選。這是朕控製他們婚姻情況的一個重要手段,防止他們私下勾連珠胎暗結,所以大選不能取消。”
他思路非常清晰:“再一個,散儘後宮,古往今來從未有帝王做過此事,你的要求極其荒唐。哪怕退一步,不說帝王,民間稍微體麵些的人家,也不存在散儘妾室隻守妻子一人。朕若是真做了,隻怕引得天下人輿論震動,揣測妄生,甚至懷疑皇宮出現了什麼大變動,催發某些反清複明之輩的野心,弄出大亂子來。”
魏敏躬身垂首:“皇上說得有理,是臣妾任性了。”
弘曆一看她那樣兒,就知道她不是真心認可。
他想再說點兒什麼,卻發現他們兩個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無形之物,他怎麼都走不到她的心裡去。
他擁有天底下最強橫的武器,當然可以暴力突破,然而他投鼠忌器,實在怕傷了玉瓶。
如此,他便隻剩下一條妥協退讓之路。
弘曆頭疼地捏了捏額角,揮手道:“行了行了,不想做皇後就不做吧,朕不勉強你了。”
魏敏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打消他的念頭了。
她還能做她的皇貴妃,與皇上維持這表麵溫馨的一家三口,平靜地等待最終結局來臨。
冇想到過了半年,皇上竟再次提起此事。
他遣走了所有奴才,走到她身邊,彆開腦袋若無其事地說:“朕仔細想了想,你的要求雖然過分又荒唐,但朕不是做不到。”
魏敏震驚地瞪大眼睛,轉頭看向他。
不是吧,皇上?
我就是隨便說一說,你玩真的啊?!!!
魏敏想看看他的神情,想知道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然而皇上左躲右躲,就是不給她看正臉。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