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敏敏,做朕的皇後吧。
崇慶皇太後駕崩。
訊息從暢春園傳來, 魏敏一秒精神,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緊張起來。
時至今日,她仍然記得乾隆十三年, 富察皇後駕崩的那段時間,皇上是如何發瘋的。
那時候隻要對富察皇後稍有不敬,不論前朝後宮,不論官大官小,輕則貶為庶人,重則喪命。
那一次還隻是他的髮妻,便已經這麼恐怖;這一次可是他的母親,生他養他陪伴他大輩子的母親!
她都不敢想象皇上會做出什麼事情?
暴風雨將至, 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魏敏站起來,沉聲道:“傳本宮的命令, 東西六宮全部掛白,所有人全部穿孝, 嚴禁妃嬪珠翠華冠、穿紅戴綠, 更不許出現一次嬉鬨、聽見一次笑聲。太後駕崩,此乃國喪, 所有人必須以沉重心情嚴肅態度為太後舉哀, 聽候皇上的命令,若有人敢輕怠慢待,休怪本宮嚴懲重懲,以儆效尤。”
她坐在梳妝鏡前, 讓宮女拆掉所有髮飾,重新梳了一個辮子頭,將辮子向上纏繞盤起來,變成一個滿清族中老年婦女常梳的樣式。
然後洗掉臉上所有的妝容, 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袍,掛上孝,急匆匆趕往暢春園。
到了暢春園,令人意外的是,皇上的神情冇有想象中恐怖。
他依然很悲傷很痛苦,跪在太後遺體前老淚縱橫,渾身散發出哀傷的濃厚氣息。
整個人卻是舒展的,冇有那種壓抑著的憤怒,那種如同爆發前的火山,渾身醞釀著不祥的氣息,冇有。
李玉悄聲提醒:“太後孃娘是於睡夢中安然與世長辭的,是笑著離開的,是喜喪。”
魏敏恍然大悟。
人終會死的,喜喪算是生命ending的最佳結局了。
怪不得皇上隻有哀傷,冇有憤怒。
魏敏讓人加了一個蒲團,默默地跪在皇上旁邊稍微落後半步的位置,低下腦袋安靜默哀。
過了好一會兒,弘曆才醒過神:“你來了啊?”
魏敏點頭,用帕子擦他眼角的淚,特彆溫柔地說:“臣妾來陪您送太後孃娘最後一程。”
弘曆拿走她的帕子,胡亂在臉上擦了一通,扔到旁邊。
他見她素麵白服,心裡是滿意的,頷首道:“好,咱們一起送額娘最後一程。”
兩個人跪到晚上,起來吃了點東西,又接著繼續跪,為太後守夜守靈。
即使有厚厚的蒲團墊著,跪時間久了,魏敏的腿也開始疼,疼到後半夜,便變成了麻木的僵硬,彷彿那裡變成了一團死肉。
期間魏敏不敢叫一聲苦,哪怕累得搖搖欲墜了也要強打起精神,絕對不能比皇上先倒下。
眼看東方既白,清晨的蟲鳴鳥叫傳入屋內,魏敏才低聲勸道:“皇上,去休息一會兒吧,後麵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您處理呢。您已經送了太後孃娘很久很久,想必太後孃娘也是希望您能歇一歇的。”
弘曆其實也已經到極限了。
聞言,他點了點頭,讓太監們將他攙扶起來,對魏敏說:“你也跪了一夜,辛苦了,也歇息一會兒。”
魏敏躬身領命。
接下來一個月,魏敏過得都是這種苦日子,除此之外她還要管理後宮,接待諸多外命婦到宮裡來向太後舉哀,包括佛教、藏教、喇嘛教進宮來輪流為太後做法事,她也要一一安排打點好。
一個月的時間,魏敏瘦了足足十斤,猶如重病上了一次手術檯。
其實弘曆也折騰得不輕,但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將心中無儘的悲傷通通發泄出去。
到最後,兩個老人,一個六十六歲,一個五十二歲,累得差點魂飛昇天,坐在台階上,擠在一起粗喘氣。
弘曆喘夠了,突然說:“敏敏,不要鬨脾氣了,你收養和孝好不好?”
魏敏:“嗯。”
弘曆:“!”
他驚訝地看過去:“你答應了?”
魏敏懶懶地撐著臉頰:“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弘曆:“你說。”
魏敏:“教養和孝時,隻要我冇有刻意虐待她、言語侮辱她,傷害她的身體或者心靈,皇上您都不許插手,要是皇上您實在看不下去,可以揹著和孝私底下跟臣妾說,不許當麵駁斥臣妾,不然臣妾在和孝那裡冇有半分權威可言,教養不下去。”
弘曆一愣,隨即想起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也想起了術業有專攻,覺得魏敏的要求比較合理,點頭道:“可以。”
魏敏伸出小拇指:“那,拉鉤?”
弘曆學著她的樣子,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手。
“拉鉤蓋章,君無戲言。”魏敏用力勾住他的小拇指,手腕微抬,大拇指結結實實地蓋在他的大拇指上,“不許反悔哦~”
弘曆頗覺得有趣:“不反悔。”
魏敏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看著她的笑容,弘曆不禁也跟著笑了。
魏敏抬起手臂,指向天空:“看,夕陽。”
弘曆循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橘紅色的日輪壓在宮殿的飛簷翹角處,金色的琉璃瓦反射出粼粼金光,周圍的雲著了火般地燒起來,紅彤彤一片,又彷彿仙女正在織雲,織出五彩的光芒。
最妙的是夕陽的光芒,看似溫和冇有威力,卻像利劍一樣從天空垂下,射向四方,彷彿能穿透一切陰暗陰霾,帶來無限美好的明亮。
“真美啊。”弘曆眯起眼睛,心裡也被這方明亮照得澄澈又溫暖,“原來夕陽也可以這麼美。”
魏敏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夕陽本來就很美。”
弘曆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背,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坐看夕陽漸漸西下,一同步入溫和寧靜的黑夜。
有了魏敏的同意,弘曆很快下發了明旨。
將和孝從鹹福宮搬到養心殿來,由皇貴妃撫養。
小姑娘十分不情願,在發現嚎啕大哭毫無作用之後,她從上次的生病中得到了靈感,開始鬨著不肯乖乖吃飯,甚至希望生一場大病,以此獲得皇上的妥協。
不得不說,這小姑娘還是挺有毅力的,就是用錯了地方。
她不知道,麵對皇上是不能蠻乾的,那樣會快速消磨皇上對她的感情,即使她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也一樣。
這一天晚飯,和孝又隻喝了半碗粥。
保母乳母費儘口舌地勸她,急得恨不能去上吊,她也置若罔聞。
看見魏敏進來,她大聲怒道:“你來乾什麼?出去!出去!”
魏敏在她的推搡下巍然不動,站得穩穩噹噹,像一座推不倒的泰山。
她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腿邊剛有膝蓋高的小姑娘:“我來勸你吃飯。”
小姑娘動作一頓,小臉仰起,雙手抱胸,大大的眼睛裡全是蔑視:“就憑你?”
魏敏也微笑:“就憑我。”
小姑娘從鼻子裡嗤出一聲,白眼幾乎翻上天:“你做夢吧!我是不會聽你的!”
“是嗎?”魏敏笑盈盈地看著她,口中吩咐,“雲裳,傳令下去,從明天開始,每日隻給惇妃半碗粥,彆的食物一律不許給。”
和孝瞪大眼睛,聲音尖得幾乎劈叉:“你敢?!!!”
魏敏:“我有什麼不敢?我是皇貴妃,後宮權力最大的女人,管著東西六宮所有妃嬪和所有奴才,你的額娘每天吃什麼喝什麼,本就是我著人送過去的,現在稍微削減一下份例,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魏敏臉上保持著笑容,眼睛卻蘊含著冰冷的危險:“和孝,我冇興趣和那些保母乳母一樣整日裡為了求你多吃一口好話說儘。我隻告訴你,你一日兩餐三點好好吃飯,我就給惇妃應有的妃位份例;若是你像今天一樣,隻喝半碗粥,那我就隻給惇妃半碗粥喝;若是你十分任性不惜將自己弄生病來要挾大人,我便叫人去永和宮打斷惇妃的腿,讓你額娘陪你一起臥床養病。我說得出做得到,你要是不信,你就試試。”
和孝瞪大眼睛,連連搖頭:“汗阿瑪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這樣做,汗阿瑪一定會重重懲罰你的!”
魏敏:“那你現在就去告狀,去告訴你汗阿瑪,看看他是站在你這一邊,還是站在我這一邊。”
和孝狠狠瞪她一眼,氣鼓鼓地跑出房間,過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魏敏早有預料:“來人,給十公主重新擺飯。”
和孝不情不願地坐到桌邊,眼眶通紅,委屈裡夾雜著憤恨。
魏敏絲毫不受影響:“看我乾什麼?吃啊。這些都是你愛吃的菜,你好好吃,好好長大,以後你額娘過得如何,就全在你身上了。”
和孝努力忍住鼻梁骨的酸澀,將無數委屈嚥進肚裡,拿起筷子泄憤似地戳進肉中,塞入嘴裡。
等著吧,等我長大了,一定要你這個壞女人好看!
小姑娘紅著眼睛氣鼓鼓地想。
和孝秉持著這個想法,從此好好吃飯,努力養好自己,認真讀書,勤學武藝,努力討皇父歡心,盤算著將來有一天徹底將皇貴妃從皇父心裡趕出去。
可惜啊,在皇宮,心靈永遠比身體更快長大。
漸漸地,和孝有所明悟。
皇上需要她這個女兒,正如皇上需要皇貴妃。她是冇有辦法憑藉自己的力量打倒皇貴妃的,如果她硬要發起戰鬥,而皇貴妃卻從不犯錯,那輸的隻會是她。
她,皇上最寵愛的孩子,不是因為她有多特彆多討人喜歡,僅僅隻是她出生在了一個最好的時機而已。
和孝長大了,學會了低頭。
學會了與皇貴妃一起陪在皇上身邊扮演溫暖的一家三口,在養心殿歲月靜好。
這天,她照常與汗阿瑪令妃母一起吃晚飯,忽然聽到汗阿瑪說。
“敏敏,做朕的皇後吧。”
“做朕的妻子,與朕生同衾死同穴,從此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