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 恍然間,弘曆明白了什……
弘曆衝出屋子, 沿著工字廊一口氣走到養心殿前殿。
他飯吃了一半,嘴角殘留少許油光,急需漱口和擦嘴, 然而養心殿前殿是批閱奏摺接見朝臣的地方,一般不備用這些洗漱東西。
李玉見皇上抬手碰了碰嘴角,忙雙手奉上乾淨的帕子,又叫人將洗漱的東西從後殿帶過來。
過了一會兒,搬東西的太監回來了,手上還提著幾個食盒。
弘曆皺眉:“這是什麼?”
太監有些害怕:“這是皇貴妃娘娘讓裝好了送給您的。皇貴妃娘娘還說了…吵架歸吵架,您得保重身體,吃飯很重要。”
弘曆怒道:“可笑, 朕難道還缺她這一頓飯?”
說是這麼說,他心裡的氣卻漸漸消了。
李玉瞧著他的臉色, 擺手勢讓下麵的人支桌子,將食盒裡的飯菜拿出來擺好。
弘曆上了桌, 看見那些菜品, 臉色又緩和幾分:“都是朕愛吃的。”
李玉笑嗬嗬地說:“皇貴妃娘娘心裡惦記著您呢。”
“朕知道,就是她那個脾氣啊, 越發愛使小性子了。”
“娘娘愛使小性子, 那也是您願意縱容的。”
“說得有理,哈哈。”弘曆笑了兩聲,愉快地吃完了早飯。
他照常去看望和孝,看著她活潑開朗跑來跑去四處玩耍的樣子, 突發奇想。
敏敏不願意撫養和孝是擔心和孝把她當仇人,那隻要和孝先表明願意把敏敏當母親尊敬孝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弘曆越想越覺得可行。
於是他招手,將和孝招到身邊, 慈眉善目地問她:“和孝,穎妃母不擅長照顧你,汗阿瑪再找一位妃母照顧你好不好?你十五哥的生母,也就是皇貴妃,非常擅長照顧孩子,也十分心地善良。她照顧你,一定會把你照顧得很好。”
和孝兩隻大眼睛露出驚懼之色。
她可憐兮兮地說:“和孝不可以讓額娘撫養麼?和孝想額娘了。”
和孝畢竟隻是一個小姑娘,即使竭力掩飾,也讓弘曆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情願。
他猛地沉下臉,斷然拒絕:“不行,惇妃犯了錯,再冇有親自撫養你的資格。”
和孝特彆不服氣,又恐懼皇父的威嚴,小聲嘟囔:“不就是打死了一個奴才?也不算什麼大錯啊。”
弘曆一愣,頓時有些頭疼。
他總算知道寬宥惇妃的危害有多大了。
打死一個奴才的確算不得大錯,但若和孝從小便有這個想法,那將來她一定會吃大虧的。
由此,他更加堅定了讓敏敏撫養和孝的想法。
敏敏教她什麼是仁,他教她什麼是禦下之術,兩者結合,和孝將來才能過得好。
弘曆板起臉:“汗阿瑪已經決定讓皇貴妃撫養你,你要表現得乖巧一點,親熱一點,就像對汗阿瑪這樣,皇貴妃會喜歡你的。”
和孝委屈地皺起下巴,眼圈越來越紅,最後嗚哇一聲哭出來,嚎得幾乎震翻屋頂。
“我不要皇貴妃撫養我,她是壞人!她是壞人——”
弘曆耳朵差點被震聾,腦瓜子嗡嗡。
最不妙的是,居然讓敏敏猜對了。
和孝果然把她當真仇人。
他猛然站起,虎著臉斥道:“放肆!”
他聲音裡含著怒火:“朕跟你說了多少次?皇貴妃是你的妃母,你要尊敬她。和孝,你的孝道呢?教養嬤嬤教了你那麼久,你連上下尊卑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和孝不敢哭嚎了,可是眼淚還委屈地窩在眼框,要掉不掉的樣子,看著十分可憐。
弘曆不禁有些後悔。
一個三歲的小姑娘,跟她計較這些做什麼?她冇學會,再使人教她就是了,實在不必為此高聲斥責她。
他想了想,覺得從和孝入手不妥。
和孝年紀太小了,打也不能打,罵也不能罵,講道理她也未必懂。
還是得從敏敏入手。
敏敏都五十多了,怎麼還和三歲小姑娘一樣講道理講不通呢?
想到這裡,弘曆心裡又升起一點惱火。
正在他左右為難之時,李玉來報,說太後請他過去。
弘曆微愣,三天前不是剛見過嗎?
額娘越老越任性,像個老小孩,紫禁城一秒都不肯多待,剛開春就搬到暢春園住去了。
弘曆去見她,得騎馬或者坐馬車出城,到20公裡外的暢春園,一來一回便是半天的時間了。
不過弘曆是很樂意去給額娘請安的,他從不嫌麻煩,也不覺得折騰,每次都開開心心去,開開心心回來,限製他的唯一原因就是當天國事繁忙,冇有時間。
聽到李玉稟報,他覺得是額娘找他有事,或者是想他了。
小兒的事情自然冇有長輩的事情重要,弘曆將和孝公主的撫養問題暫且擱置,吩咐鑾駕出宮,往暢春園去。
暢春園環水而建,溫度比紫禁城低很多,初春也讓人感覺冷冷的。
春暉堂裡頭就暖和多了,燒了地龍,一掀門簾子,熱氣撲麵而來。
老太後坐在上首寶座,滿眼慈愛,笑嗬嗬地看著他。
弘曆毫不猶豫撩袍角跪下:“兒子恭敬皇額娘金安。”
老太後顫巍巍從上頭走下來,雙手扶起弘曆,笑道:“好,好,快起來。”
她真的是非常老了,今年虛歲85,古語有雲人生七十古來稀,她的壽命已然屹立於這個時代頂峰,而她43歲就做了太後,從此之後便是四十年富貴榮華悠閒自在的享樂人生。
所以她頭上的白髮冇有一根是因憂愁而生,臉上的皺紋冇有一條是因痛苦而長,她的人生,尤其是最近的四十年裡,充滿了歡笑、快樂和滿足。
老太後上下打量兒子,笑眯眯地說:“天快熱起來了,額娘給你做了一件寢衣,你換上讓額娘看看,是否合身?”
弘曆:“啊?”
老太後不高興地瞪他:“啊什麼啊?額娘給你做寢衣,你還敢嫌額娘做得粗糙不成?”
弘曆:“不敢不敢,兒子這就去換。”
他進了裡間,放下隔斷用的帳幔,由太監伺候著脫下身上的衣裳,換上額娘做的寢衣。
屋子裡燒著地龍,他穿一件輕薄的單衣倒也不覺得冷。
老太後拉著他左看右看,驀地歎氣:“老了,老眼昏花,記性也不好,這件衣裳尺寸做得偏大了。”
弘曆安慰她:“冇事額娘,做大了也好,寬鬆的穿著舒服。”
老太後嗔他一眼:“就知道逗我開心。”
她拉著弘曆到西次間桌邊坐下,宮女捧來一盞瓷碟,輕手輕腳放在他麵前。
揭開蓋子,裡麵赫然是一小堆炸得金黃酥脆的鵪鶉蛋,一共九個,整整齊齊地堆放成了小山形狀。
弘曆一愣:“黃金蛋?”
老太後笑得眼尾紋更深:“想起來了?”
弘曆怔怔:“想起來了。”
老太後道:“宮裡養孩子講究三分餓,小時候你身體長得快,常常餓得受不了,卻不敢表現在明麵上,隻敢偷偷來額娘這裡哭,額娘便想了這法子,取拇指大小的鵪鶉蛋炸得金黃,用油紙牢牢包裹起來,揣在懷裡,餓得受不了了就悄悄往嘴裡塞一個,再灌一口茶水將殘渣咽儘,就誰都看不出來了。”
弘曆回憶起小時候的趣事,眼中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老太後說:“嚐嚐,看看是不是以前那個味兒?”
她拿起筷子,親自夾了一個,顫顫巍巍放入他的碗中。
弘曆夾起來吃了。
其實冇什麼味道,這些年他吃遍大江南北山珍海味,一品炸鵪鶉蛋對他而言真就是非常普通平淡的菜。
不過他還是說:“好吃,和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老太後欣慰地笑了。
她仔仔細細地看著兒子,蒼老的眼中滿是疼愛和留戀。
弘曆覺得不太勁,正要問一問,卻聽得她憐惜歎聲。
“弘曆啊,你老了。”
“一轉眼你也六十六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目露溫柔,“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用心地照顧你自己。宮裡皇子公主們離開的離開出嫁的出嫁,現在還養在你身邊的就隻剩下小八小十一小十五小十六,哦,還有一個和孝,額娘知道你對他們寄予厚望,但不要對他們太嚴苛,要溫柔一點,寬容一些,唉,有時候壽命過長也是一種詛咒。”
弘曆:“額娘……”
老太後打斷他:“皇貴妃魏氏,雖然出身差了點兒,但額娘這些年冷眼瞧著,她是最安分不過的,想來能安安穩穩陪你一直走下去,所以你要是想立她做皇後,就立吧。”
弘曆道:“魏敏是包衣出身,還是漢女,兒子從未想過立她做皇後。”
老太後搖搖頭,一指點他:“你就嘴硬吧。你不想立她做皇後,讓她搬到養心殿住做什麼?又是為什麼想讓她撫養和孝?額娘,魏氏,和孝,你就是想讓我們這三個對你而言最親近最喜愛的人待在你身邊,對不對?”
弘曆沉默了。
半晌,他吐露出真心話:“兒子年輕的時候,眼睛隻盯著前方,一心開拓疆域做盛世聖君。幾十年過去,兒子的抱負也算實現了,便覺得日複一日處理國事實在索然乏味,如今隻是為了不辜負年輕時的付出勉強堅持而已。”
他歎道:“老了,冇有年輕時的衝勁了,如今隻想要額孃的陪伴,想要魏氏陪兒子說說話,想要和孝承歡膝下,方能感覺到幾分愉悅的滋味。”
老太後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額頭:“這些都是人之常情,皇帝不必為此而自責。”
她溫柔地看著他,眼中隱含淚意:“弘曆啊,額娘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生了你。你秉性仁孝,對額娘悉心照顧,視膳問安,從不間斷,使額娘享儘尊榮四十餘年,讓額娘看見了太孫、玄孫的出生,福壽雙全。為人子者,天底下再冇有哪個能比你做得更好了。即使有一天額娘去了,額娘也冇有半分遺憾。你要記得,那一天,額娘一定是笑著走的。”
弘曆越發覺得不對勁了,心臟揪成一團,不自覺握緊她的手:“額娘……”
“好啦。”老太後笑著打斷他,“老了老了,就是愛絮叨。”
她站起來,拉著他往旁邊的暖榻走去:“額娘昨天禮佛,跪久了膝蓋有些疼,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還冇好,你來給額娘按一按。”
弘曆應聲,坐在李玉搬來的小杌子上,矮身坐在她的腿邊給她按膝蓋:“額娘,感覺好點兒了嗎?”
“唔,感覺好些了,你再多按按。”老太後看了他一會兒,笑著慢慢躺下,無聲無息地閉上了眼睛。
弘曆按了很久,久到他這個擅長弓馬的人都累了。
“額娘,感覺好些了嗎?還疼不疼?”
“額娘?”
“額娘??”
弘曆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極不妙的預感,他停下動作,輕聲呼喚著額娘,慢慢朝額娘那邊看過去。
她安靜地躺在暖榻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卻不帶半分活著的氣息。
他伸出手指,慢慢探到她的鼻下,身體漸漸僵直。
恍然間,弘曆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母親了。
從今天開始,他就再也冇有母親了。
洶湧的悲傷從胸腔席捲入他的大腦,他抑製不住地嚎啕大哭,像一個皺巴巴的小孩子。
“額娘!額娘——”
乾隆四十二年,崇慶皇太後駕崩,享年八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