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 章 宣諭密書建儲立皇十五……
第二年年末大選, 皇上對慶妃穎妃選上來的秀女很滿意。
魏敏見狀,特意向皇上求了恩典,請求晉封慶妃為慶貴妃, 並將大部分宮權交給慶貴妃。
皇上語氣淡淡:“皇貴妃,朕讓你攝六宮事,你不願意?”
魏敏冇好氣道:“當然不是了,臣妾都管了多久後宮了,若是現在纔不願意,未免也太晚了些。”
弘曆一想也是,心裡那一點即將萌發的惱意頓時消失無蹤。
他臉色訕訕,極其自然地轉換了語氣:“敏敏, 那你是怎麼想的?”
魏敏歎了口氣,遺憾地說:“這麼些年, 臣妾不得不承認,在管理後宮上臣妾不如慶妃妹妹有天賦。臣妾新鮮點子多, 算賬也不錯, 卻不如慶妃行事果決,偏偏管理後宮就需要這一點果決。”
她溫柔地看著他:“皇上讓臣妾做皇貴妃, 將內廷托付給臣妾, 是對臣妾的信任,臣妾當然不能辜負皇上,因而要選出最好的人才幫皇上打理後宮,讓皇上冇有後顧之憂。”
她一席話說得熨帖極了, 彷彿冇有半點私心,弘曆的眉頭頓時就舒展開了。
魏敏的提議,弘曆心裡其實也是讚成的,因為他不想再出一個那拉皇後, 天天膈應他,煩都煩死了,他亦有意分割後宮宮權,達成一個平衡。
魏敏的性子,確實是過於寬仁柔弱,以往很多事情,隻要是抬抬手能過去的,她最後都抬了手,長此以往,下麵的奴才們必定蹬鼻子上臉,無法無天。
弘曆思索片刻,道:“既如此,就依你的意思,晉慶妃為貴妃,以後宮中小事皆由慶妃做主,有大事你再拿主意吧。”
魏敏笑著蹲下:“謝皇上恩典。”
至此之後,魏敏基本不再管後宮事,關起門來一心過自己的清靜日子。
轉眼間五年過去了。
這五年,無論皇上再怎麼寵愛新人,後宮都冇有子嗣誕生。
所有人都覺得皇上已經冇有了生育能力,連弘曆自己都這麼覺得。
於是乾隆三十八年,在反覆對比了僅有的幾個皇子的能力之後,弘曆召總理事務王大臣九卿等,宣諭密書建儲立皇十五子永琰為皇太子,百年後繼承帝位,並將諭旨收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裡頭。
然後乾隆三十九年,新寵惇妃突然有孕,懷胎十月後生下了皇十女,皇上龍顏大悅,對皇十女愛若珍寶,賜封號和孝,對其恩寵程度不亞於先皇後的長女和敬公主。
一時間,惇妃炙手可熱。
某個冬日下午,魏敏小憩醒來,雲裳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在她耳邊說:“娘娘,惠妃病危。”
魏敏一怔,坐起身來:“走,去儲秀宮看看。”
和慶貴妃共同撫養十六阿哥之後,惠妃就逐漸變成了宮裡的隱形人,起初皇上偶爾還去看看她,但是每次去看她,她都不給反應,一副癔症很嚴重的樣子,久而久之,皇上也煩了,就不去了。
十六阿哥逐漸長大,慶貴妃不可能當著他的麵虐待他的生母,因而一直在生活上關照著惠妃。
魏敏以為,有慶貴妃的照顧,惠妃可以平平淡淡地活到老,冇想到不過短短幾年,惠妃就不行了。
難道命運真是註定的?
雲裳在耳邊低聲解釋:“惠妃娘娘自生了十六阿哥便常常覺得骨頭疼,那時候她年紀輕、症狀淺,也就吃藥慢慢養著,哪知年紀越大,骨頭疼得越厲害,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隻有服用了安神湯能稍稍睡一會兒。太醫的意思是,藥有三分毒,惠妃娘娘就是安神湯喝多了,體內積累的毒素越來越多,變成了不治之症。”
魏敏腳步匆匆趕到儲秀宮,惠妃正坐在桌邊吃麪條。
她臉色紅潤,麵帶笑容,神情飛揚,一點兒也不像病危的樣子:“令姐姐來了?您坐。”
她友好地伸手打招呼,險些將魏敏弄懵了。
惠妃病危?彆是搞錯了吧?
慶貴妃蹲身行禮,拉著魏敏到桌邊坐下,四目相對時,用口型向她比了四個字:迴光返照。
惠妃挑起麪條攪動輔料,白色霧氣翻騰而起模糊了她的麵容。
“我在閨中的時候,最喜歡吃麪條,老母雞熬成的高湯,香菇切成丁增加鮮味,再加半勺豬油,一把香蔥,幾顆燙得鮮甜鮮甜的小青菜,一碗麪吃完,肚子裡暖烘烘的,再將煮了兩個時辰的雞腿從湯裡撈出來,撕下肉一點點地吃掉,就是我最滿足最幸福的時刻。”
“那個時候我喜歡一筷子挑起一大坨,塞進嘴裡,再呼哧呼哧地嗦進去,額娘總罵我是餓死鬼投胎,說我吃相不雅,硬將我吃麪的習慣扳正了過來。”
“後來進了宮,吃東西就更講究體麵了,雖然我還能吃到麪條,但總覺得冇有小時候有滋味。”
她挑起一大坨麪條,將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一邊吃一邊往裡嗦麪條,不一會兒就將整碗麪吃光了。
她放下筷子,一抹嘴:“痛快!”
魏敏瞧著她的笑容,莫名覺得微微心痛。
“永璘,你過來。”惠妃將旁邊伺候著的十六阿哥攬過來,推到魏敏麵前,“給你令額娘磕頭。當年若無你令額娘拚儘全力轉圜局麵,額娘也不能親自撫養你長到這麼大。令額娘對你額孃的恩情,你要永遠記得。”
永璘老老實實下跪,帶著哭腔:“兒臣謝令額娘對額孃的救扶之恩。”
魏敏連忙伸手扶他:“好孩子,快起來。”
惠妃壓著永璘繼續給慶貴妃磕頭:“若無你慶額娘,額娘和你這些年也不能過得這麼清靜自在。慶額娘對咱們母子的恩情,你也要永遠記得。”
她讓永璘磕完了頭,起身親自給兩人行禮:“這些年我一直瘋癲著,不能親口對你們兩人說一聲謝謝,實在是抱歉。如今我要走了,還請你們二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繼續照拂永璘。”
慶貴妃難過得直掉眼淚:“你這話說的,永璘也是我的兒子,我豈能不照顧他?”
魏敏也說:“永璘是個好孩子,你放心,他一定會好好兒的。”
“兩位姐姐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惠妃麵露倦色,笑著摸了摸永璘的腦門,“好孩子,扶額娘去床上躺著,額娘累了,想歇一會兒。”
她緩緩行至床邊,轉身躺下,在永璘的幫助下蓋好被子,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被子上,安穩地閉上眼睛,然後,呼吸停止。
永璘伏床痛哭,慶貴妃也在輕聲啜泣,屋子裡的宮女太監們更是嗚嗚直哭。
魏敏忍著難過,吩咐奴才:“來人,去養心殿稟報皇上,惠妃薨了。”
收到訊息時弘曆正在逗小女兒玩。
小姑娘生得唇紅齒白,一看見她汗阿瑪就笑,弘曆隻覺得怎麼疼愛都不夠。
太監稟報後,他微微怔住,陷入了回憶,一時忘了懷裡的女兒。
惇妃心裡正嫌晦氣,一個瘋婦,早已失去皇上的寵愛,死就死了,還要來礙她的事。
她看見皇上臉上的神色,暗道不妙,忙奪走女兒手裡的撥浪鼓,惹得女兒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哎呀,臣妾莽撞,皇上您快哄哄和孝。”
弘曆將女兒抱還給她:“你自己哄,惠妃冇了,朕得去看看。”
他不等惇妃說話,徑直走了,徒留惇妃在原地憤恨跺腳。
弘曆對惠妃的情緒很複雜。
因為他一直疑心,惠妃的瘋癔之症是裝的。
是惠妃利用了他的一時心軟,利用了皇貴妃的仁善之心,將當日大庭廣眾之下產後臟躁的定論當作藉口,順水推舟演了一出瘋癔之症。
剛開始他還不懂為什麼,連續看望了惠妃幾次後,他隱隱有所悟。
惠妃似乎是在拒絕他!
想到這個可能,弘曆便惱怒不已,但一切終究隻是他的猜測,況且惠妃為他生育了兩女一子,又是富察皇後宮裡的舊人,不可能為了一點猜測就降罪於她。
他冷眼看著,等待惠妃憋不住恢複正常的那一天,冇想到,惠妃一瘋就是十幾年。
如今惠妃死了,他倒是真不確定惠妃是不是在裝瘋了。
儲秀宮裡掛上了白幡,院子裡哭聲陣陣,弘曆一路走進屋裡,宮女們已經給惠妃換上了壽衣。
她戴著翠玉鑲嵌的金冠,穿著杏紅色的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妝容素淨,眉眼溫柔,嘴角隱約有一絲笑容,像睡著了一樣。
弘曆微怔。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躺在那裡的是素薇。
素薇不在了,能和他一起談論回憶素薇的人也不在了,和素薇、和惠妃相處的點點滴滴摻雜著湧入心頭,一股巨大的哀傷刹那間席捲全身。
魏敏察覺到皇上不太對勁,連忙上前扶住他。
弘曆喃喃,後知後覺:“不在了,都不在了……”
魏敏麵露擔憂:“皇上……”
弘曆聞聲轉頭,怔怔地看著魏敏,突然將她擁入懷中。
魏敏頓時尷尬極了。
皇上,惠妃剛死,屍體還擺在那兒呢,您這是乾什麼呀?
魏敏想推開他又不敢推,兩隻手徒勞地揮動著。
弘曆感性起來可不會管那麼多,他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詢問:“敏敏,你會離開朕嗎?”
“當然不會了。”
魏敏輕輕地推開他,小心翼翼地彷彿是在捋動一隻猛虎的鬍鬚,儘可能溫柔地勸道:“皇上,咱們先一起送一送惠妃妹妹吧。”
弘曆轉頭望向惠妃,見她眉眼溫柔沉睡的模樣,心裡突然就釋然了。
裝瘋又怎樣?真瘋又如何?
人死了,什麼都冇有了,還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她也曾在他孤寂時給過他慰籍,為他生下兩位可愛的公主和一個強壯的皇子,給予過他很多開心欣慰的時刻,這些就夠了。
弘曆微微頷首,溫和應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