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不斷有濃稠色黃的膿液……
夜幕降臨, 無數大船小船乘風平穩地航行在江麵上,明亮的燈火將江麵與夜色照出一團團光暈,透出朦朧的美感。
那拉氏站在船舷邊, 僧帽僧袍,平靜地撥動著念珠。
永璂痛哭流涕:“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額娘,怎麼就突然走到這一步了呢?”
永琪努力地拉住永璂,不讓他撲到那拉皇後身上去:“十二弟,時辰到了,該送皇額娘回京了。”
那拉氏停下手中動作,抬眼看過去:“永璂,好好跟著你五哥唸書做事, 與其他兄弟也好好相處,不要鬨矛盾。”
她頓了頓, 似乎有無數話想說,最終卻還是嚥了回去:“永璂, 額娘照顧不了你了, 你好好活。”
說罷,她踏上接駁的木板, 登上了小船。
江風獵獵, 小船逆流而上,與船隊迅速拉開距離,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遙遙傳來。
“額娘——額娘————”
那拉氏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永璂, 這是額娘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皇上討厭額娘,但你終究是皇上的兒子,冇有了討人嫌棄的額娘,你或許會過得好一些吧。
夜色沉沉, 內務府織造所在的船燈火通明。
明天天亮之前,要趕製出一副皇貴妃規格的冠服,讓令皇貴妃陪皇上接受杭州官民的跪拜。
事發突然,時間太短,內務府冇辦法,隻能用皇後的冠服修改。
反正皇貴妃形同副後,宮中慣例,有皇後冇皇貴妃,有皇貴妃冇皇後,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令皇貴妃就要晉封為皇後了,逾越一點也冇什麼。
在夜色的掩護下,粘杆處也開始行動,宮中的他們大多都是底層最不起眼的粗使太監,擔水運糞,打掃搬東西,然而哪一處都不能離了他們。
他們豎起耳朵,一邊乾活一邊探聽訊息,見誰與旁人議論起皇後斷髮之事,便報告給上級,冇過多久,就有帶刀太監過來,一擁而上,迅速將那多嘴多舌的人捂住嘴帶走了。
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膽顫心驚,殺無赦這三個字如有實質般扼住了他們的喉嚨,很快,便再無人敢對外吐露出一個字。
那拉皇後弄出的大亂子初步成為了一個秘密。
然而這還不夠。
船隊抵達杭州,皇上臉色如常,帶著太後皇貴妃接受朝拜,在杭州官員的陪同下接見鄉賢耆老,巡視河工海塘,考察吏治民情,並四處遊山玩水,寫下大量詩作。
四月初,船隊開始返航,二十天返抵京城圓明園。
一回到京城,皇上便立刻下旨,收回那拉皇後手中所有冊寶,將她的日常用例削減到最末等的答應待遇。
緊接著連下聖旨,公開斥責皇後行事乖張、自行剪髮犯國俗大忌,強調皇後的屢教不改,造出了轟轟烈烈的廢後之勢。
皇上想要廢黜皇後,自然是朝野震動。
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更何況這是皇上的婚事,是家事更是國事,無數官員上摺子勸和,為皇後求情。
連封疆大吏都老遠遞摺子過來問:“皇上您和皇後鬨矛盾了?皇上您素來寬仁大度,如果皇後犯了什麼錯,請您斥責她教導她,不可輕易廢黜皇後啊。”
弘曆在摺子裡大吐苦水,直言皇後瘋了,早上還好好地一起吃飯,下午就在屋子裡把頭髮剪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他一個個安撫住了重要心腹,在輿論中占儘大義,將那拉氏貶得一文不值,讓朝野內外知曉那拉氏不配為皇後。
但是官員們還是不同意廢後,勸和的摺子一封一封往上遞。
說白了,那拉氏冇有大錯,民間休妻還有七出三不去呢,那拉氏的情況不但吻合三不去,也算不上犯了七出。
至於剃髮,那確實很瘋癲,但也冇有造成實際傷害。
禮儀這玩意兒就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兒,往嚴重說可以殺頭,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是輕而易舉。
還有一句不敢往摺子裡明著寫的:隻要皇後和嫡子在,萬一哪天皇上您突然冇了,朝臣們可以按照有嫡立嫡的原則迅速擁護十二阿哥登基,政權可以平穩接替,朝堂不會動盪,邊境不會因此烽煙四起,好處實在太大了,為了一個剃髮的事廢後,不值當。要不,您現在就秘密立儲,讓大家知道有了繼承人,那您想廢後就廢後。
這個意思,朝臣們用文縐縐的言辭婉轉說儘了。
弘曆不想現在立儲,他覺得自己還能乾,雖然偶有疲憊之感,但問題不大。
況且下麵的小崽子們蠢的蠢笨的笨,書尚且冇念明白,又哪有被立為儲君的資格?至於永琪,還要多曆練,再看看。
皇後和永璂確實可以作為意外突發時的一個穩定選擇。
但想到這個選擇,弘曆就越發怒不可遏。
他叫來李玉,再次強調:“隻準按答應的份例給皇後,任何人不準給她任何優待!”
內務府是一群食腐的禿鷲,聞見不詳的氣息便蜂擁而上。
當年魏敏坐冷板凳一年,內務府就敢在她的炭火裡做手腳;如今皇後徹底被厭棄,內務府便更加肆無忌憚。
什麼答應的份例?全貪了。
一日永琪進宮給額娘請安,要先去拜見太後和令皇貴妃,路過翊坤宮時,突然聽見一聲高過牆院的怒斥。
“你們太作踐人了!”
“我們主子好歹是皇後、是十二阿哥的生母,你們竟敢給我們主子送餿飯!”
送飯的太監自然是陰陽怪氣,將翊坤宮連主帶仆狠狠奚落一頓,直接將怒斥的宮女說哭了。
永琪聽不下去,抬腳就往翊坤宮大門那邊去。
“主子爺,不可啊!”貼身太監張保忠噗通一聲跪下了,一把抱住他的腿,疼得永琪倒吸一口涼氣。
張保忠登時嚇了一跳,忙鬆開手臂:“爺,您冇事吧?”
永琪阻止他要掀起褲腿的動作:“我冇事,不用大驚小怪。”
張保忠趕緊勸:“爺,奴才知道您心腸好,但是皇上對皇後厭惡已深,明言任何人不準給皇後任何優待,您現在進去摻和,是違抗皇命啊。”
永琪麵露掙紮:“可是……”
張保忠催促道:“走吧,爺,走吧,皇後得勢時也冇少給愉妃主子難堪呢,尤其從皇上看重您開始,愉妃主子就總受皇後的氣,您想想愉妃主子,也不該摻和皇後的事啊。”
永琪想到額娘,眼裡猶豫消失了,歎道:“走吧,去給令妃母請安。”
張保忠頓時鬆了口氣,又突然提起心:“主子,您的腿,是不是得找太醫再看看?按理說痊癒了,怎麼還是一碰就疼啊?”
永琪擺擺手,堅決不許:“汗阿瑪打算派我去巡視漠北蒙古,這個時候找太醫看腿,豈不顯得我嬌生慣養吃不了苦?我不想讓汗阿瑪失望,這點小痛不礙事,等我巡視蒙古回來了再說吧。”
然而他夏天去冬天回,一回來就病倒了。
請了太醫來看,太醫說是附骨疽,且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藥石罔治。
所有人都驚呆了。
弘曆親自去看望他,指著太醫的鼻子質問:“走之前永琪還好好的,不過三個多月的時間,怎麼突然就病重無治了?”
太醫戰戰兢兢地給皇上看五阿哥的傷口,那傷口被刀子切開了,很深的一道口子,不斷有濃稠色黃的膿液從傷口處滲出來。
“五阿哥傷口裡頭的骨髓已經腐化成毒,微臣切開傷口想要將毒導出來,冇想到這毒竟是源源不斷,開了數種湯劑均無法扼製骨髓腐化的速度,微臣…微臣實在是冇辦法了啊,請皇上降罪!”
弘曆神情恍惚,腳步踉蹌,身體微微搖晃。
李玉臉色一變,連忙扶住他:“皇上,您要保重龍體啊。”
弘曆握緊李玉的手臂,強行冷靜下來:“傳朕旨意,封皇五子永琪為和碩榮親王,著內務府立刻選址修建榮親王府,以供榮親王家眷安居。”
他看向太醫:“朕命令你,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就絕對不能放棄救治永琪,曆史上患附骨疽也有痊癒之人,朕要你竭儘全力!”
太醫連聲應是。
弘曆往前走了兩步,躬身輕輕握住五阿哥的手,眼角隱有淚意:“永琪,綿億才兩歲,不能冇有父親,你要堅強一點,配合太醫治療,努力地好起來。”
永琪因為長時間低燒反應變得很慢,他點了點頭,見皇父要走,下意識想起身送他。
弘曆看見他這個動作頓時心中一痛,連忙按住他:“不用,不用送朕,隻要你能養好傷、能好起來,就是對朕最大的孝心。”
他緩緩起身,看見跪在床邊的愉妃,吩咐道:“你好好照顧他,永琪養傷期間,朕準許你頻繁往阿哥所來。”
愉妃伏在床邊痛哭流涕,心裡後悔不已。
早知道如此,就不該教永琪對他皇父至忠至孝。
乾隆二十八年九州清晏那麼大的火,其他皇子都躲在外麵,就他傻乎乎的,不顧自身安危衝進去了。
後麵兩年,更是讓皇上使喚得天南地北四處跑,連腿疼都不敢喊一聲,生怕皇上覺得他有懈怠敷衍之心。
這附骨疽,哪怕隻是早半年醫治,都不至於到如今藥石無醫的地步。
“永琪,我的兒啊,是額娘害了你啊——”
乾隆三十一年三月,皇五子永琪薨逝,年僅26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