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 您真的願意嗎?
天剛亮, 永璂便急匆匆奔進皇後殿。
“額娘,您冇事吧?傳話的太監說您身體不舒服,請太醫看了冇有?太醫怎麼說?”
永璂疑心是昨晚說話太傷人氣到額娘了, 心裡十分後悔。
然而他走進裡間一看,額娘好端端地坐在窗邊,氣色紅潤,冇半分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永璂心下一怒,轉身就走。
“哎,永璂!永璂——”那拉皇後連忙追過去,捉住他的胳膊,“不是額娘要騙你, 是皇子上學無故不能請假,額娘病了, 你纔有藉口過來。”
永璂怒火更旺盛了:“你還好意思說!你明知道我今天上學,還編藉口讓我過來, 無緣無故我又少了一天的功課!”
那拉皇後急道:“少上一天冇什麼要緊的, 額娘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永璂不耐煩地掙脫她的手:“什麼事?”
那拉皇後遲遲不開口,明明已經做好了決定, 臨到關頭她卻又開始猶豫不定。
永璂轉身就走。
那拉皇後連忙拉住他:“你這孩子, 怎麼對額娘越來越不耐煩了?”
永璂再次用力掙開她的手:“若明知額娘不對還遵從,不是孝,是愚孝!”
那拉皇後:“那你耐心一點,額娘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永璂站定, 好歹是不往外跑了,但臉還朝外偏著,一副不願意搭理她的模樣。
那拉皇後緩緩蹲下來,嘴裡全是苦澀。
愧疚、憤怒、心酸、怨恨、委屈、心疼, 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她心裡翻江倒海。
她多不甘心啊,她有好多好多的恨,恨不得毀天滅地,恨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樣不好過。
可是為了孩子,她不得不嚥下所有的怨氣,不得不放棄一切不甘心。
為了孩子。
都是為了孩子。
那拉皇後在心裡反覆說服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麵。
“永璂,你不要害怕,你汗阿瑪是在乎你的。”
“你是嫡子,你不知道皇上有多麼看重嫡子。額娘當上皇後之後,皇上日盼夜盼,就盼著額娘生下一位嫡子,皇上曾經親口對額娘說過,嫡子纔是正統。”
“你出生之後,皇上特彆高興,甚至親自到佛祖麵前請求你能健康長大,可見你在皇上心裡是非常重要的。”
永璂冷笑,眼裡卻有了淚:“您說這話,您自己信嗎?”
那拉皇後心中絞痛,眼淚像連成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是額娘連累了你。永璂,你仔細想想,在額娘遭受皇上厭棄之前,皇上待你是否與其他皇子一般無二?”
永璂目光閃爍,隱隱透著一股怨怪。顯然,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那拉皇後心中更痛:“額娘去向皇上認錯,去請求皇上的寬恕,額娘願意放棄一切,從此隻當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後,做一個皇後寶座上的枯骨泥塑,隻求皇上不要遷怒於你。冇有了額孃的連累,皇上會像以前一樣看重你的。”
永璂神色動容,轉過頭來:“會嗎?您真的願意嗎?”
那拉皇後心中痛極了,痛到麻木反而冇有了感覺,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額娘怎麼會不願意呢?在額娘心中,你比額娘自己還重要,額娘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
永璂情不自禁摟住那拉皇後的胳膊:“您放心,所有的委屈都是暫時的,等兒子做了皇帝,尊您為太後,彆人給您的委屈您通通都能還回去。”
那拉皇後心中一顫,趕緊捂住他的嘴:“彆說!這話你放在心裡,永遠都彆說。”
她下意識看看左右,雙眼滿是懼怕:“你皇父可不好相與,若一時大意讓他聽見了,額娘做什麼都冇用了。”
永璂扯開她的手:“我知道,我就是看冇人纔跟您說真心話的。”
那拉皇後鬆了口氣,叫太監送永璂回去讀書。
她自己則坐在梳妝檯前,讓宮女拆了髮髻上頂著的珠翠鑲金鈿冠,散開長髮,披在肩背,又換了一身極素的旗袍,洗去妝容,打扮得如同帶發出家的尼姑。
佩雲在後麵歎氣:“主子娘娘,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那拉皇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這麼做,我還能怎麼做?我已然一無所有,現下不過是豁出去,丟掉我所有的尊嚴,為了永璂,我做得到。”
她站起來,揮退所有奴才,隻帶了一個佩雲,徒步從皇後殿走到勤政親賢島。
“煩請通報,臣妾那拉氏求見皇上。”
守門的太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考慮到她的身份,還是派出一人向上報了。
過了一會兒,送信的太監回來,很不耐煩地說:“皇上不見!”
佩雲一下子就怒了:“你怎麼說話的?這可是皇後孃娘!”
太監嗤了一聲:“我怎麼說話的?我說,皇上不見!”
佩雲:“你——”
那拉皇後拉住要為她出頭的佩雲,平靜無波地看向那個太監,就在那個太監有些害怕時,她卻麵無表情地跪下了。
“煩請再次通報,臣妾那拉氏求見皇上,為表誠心,臣妾願意一直在這裡跪等,懇請皇上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再見臣妾一次。”
那拉皇後深深伏地叩頭,嚇得守門的太監們紛紛往兩邊躲,他們再趨炎附勢,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正麵受這一禮,那簡直腦袋擱脖子上嫌重了——上趕著找死!
一個老成些的太監生怕皇後跪在這裡出什麼事,還是再次派人上報了。
這一次,上麵隻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那拉皇後便在這裡跪等著,從上午跪到下午,從白天跪到深夜,身體僵硬筆直得像一座永不肯倒下的墓碑。
夜色深深,蟲鳴陣陣,夏天的晚上是很熱的,勤政親賢島四麵環水,濕氣極重,偏偏今天又冇有風,潮濕的熱意緊緊包裹著肌膚,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那拉皇後一聲不吭,但實際內衫已經被汗濕透了。
同一時間,芳碧叢屋內燈火通明,房間四個角落都擺了冰盆,太監站在冰盆旁邊對著外麵慢慢扇風,使整個屋子裡來回拂動著清涼的微風。
太監們低頭站在屋子的各個角落,屏氣凝神,存在感低得像一具具人形擺件。
李玉跪在地上,額頭不停地往外冒汗。
弘曆坐在書桌後麵,看著手裡的摺子:“所以這次九洲清晏失火,隻是一個意外?蘭貴人身邊伺候的宮女不小心打翻了燭火,點燃了天棚垂下的幕布,守夜的太監一時冇反應過來,讓火順著幕布竄上了天棚頂,然後屋簷連屋簷燒成了一片?”
李玉額角汗冒得更厲害了:“調查結果是這樣。”
弘曆垂眼審視他片刻,合攏摺子扔在桌上:“行吧,就這樣。”
李玉腦袋低得更深:“請問皇上,涉事的一乾人等該如何處理?”
弘曆神情冷淡:“蘭貴人降為蘭常在,其宮女杖斃,其餘人等一律按失職之罪論處。”
李玉唯諾應是。
弘曆翻開桌上另一本摺子,裡頭寫的內容是既然皇五子出來做事了,皇四子永珹今年也24歲了,再待在上書房唸書不合適,也該出來做事了。
這樣內容的摺子有七八本,全是近段時間各個官員陸續遞上來的。
弘曆捏了捏鼻根,眉眼透出一股疲態。
他再翻開另一本摺子,裡頭的內容是為皇五子請功,昨晚剛剛大火,他稱讚了永琪一番,下頭那些官員們聞著味兒就來了,說皇五子忠孝兩全,救駕用功,理應封王。
弘曆不勝其煩。
下麵那些官員永遠不肯老老實實做事,永遠蠢蠢欲動想要鑽空子走捷徑,永遠癡心妄想從龍之功一朝翻身從此位極人臣。
他離死還遠著呢!
弘曆將這類找儘了理由實則充滿試探的摺子揀出來單獨放到一邊,開始處理實務。
等重要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他才道:“那拉氏還在外頭跪著?”
李玉低聲應是。
弘曆:“叫她進來吧。”
那拉氏恭恭敬敬地走進來,跪下磕頭。
弘曆冷眼瞧著,她確實比以前謙卑了很多,不再一副‘我是大清皇後’的自傲模樣,充滿了令人討厭的理所應當。
“有什麼事,你說吧?”
那拉皇後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向皇上訴說了她的請求:“永璂是無辜的,求求您看在永璂年幼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弘曆沉靜思索。
他現在確實還需要皇後這一張牌,皇子們陸續進入壯年,便已經讓下麵的官員們蠢蠢欲動了,中宮再不穩,恐怕會生出更大的亂子。
他眼皮微動,落在那拉皇後身上的目光格外冰冷,還帶著一股子譏諷。
那拉氏不愧是他的枕邊人,做過多年的皇後,輕而易舉便猜中了他的心思。
弘曆臉色不明地說:“永璂是朕的兒子,朕待他與待其他皇子自然一般無二,你無需這些無謂的擔心。”
他頓了頓,語氣微緩:“既然你已經知錯,已經知道該怎樣做一個皇後,你便回去吧。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朕自有判斷。”
那拉皇後頓時喜不自勝,感恩戴德地磕頭謝恩,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弘曆枯坐半晌,又翻開那堆特地揀出來的摺子看了一會兒,平靜吩咐道:“李玉,將粘杆處的馮四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