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章 她還真冇說錯。
弘曆去了儲秀宮, 想著安慰一下惠妃。
可是惠妃木愣愣的,說什麼都不理人。
弘曆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竄起來了,他按捺住性子, 隨口說了聲讓她好好休息,煩躁地離開了儲秀宮。
從儲秀宮出來,外麵黑漆漆的,唯有街邊的銅燈燃著光,遠處偶有巡邏的太監提著宮燈走過。
弘曆不想去永壽宮,再去永壽宮顯得他像是被儲秀宮趕出來似的,麵子上掛不住。
他更不想回養心殿,回養心殿就更像是被儲秀宮趕出來的, 而且似乎還無處可去!
弘曆叉著腰想了一會兒,手指微抬:“去延禧宮。”
延禧宮是婉嬪在住, 但弘曆不是去找婉嬪,是去找和貴人的。和貴人住在延禧宮後院正殿, 三間大屋, 勉強可以歇息一晚。
延禧宮的妃嬪們突然得知皇上要來,興奮極了。短短五分鐘, 所有人都在絞儘腦汁, 試圖用最短的時間打扮出最漂亮的效果,做著讓皇上一眼便驚為天人,從此寵冠六宮的美夢。
然而太監嗓音高亢尖利的宣告中,皇上一腳跨進延禧門, 另一隻腳就往和貴人的方向去了,腳步不停,甚至連看都冇看她們一眼。
或年老或年輕的妃嬪們紛紛表情失落,垂頭喪氣地回了屋。
婉嬪回到正殿, 一把抓住左手三指的護甲拔下來,扔在桌上,又一把拔下右手三指的護甲,再扔一次,動作流暢得簡直不像一位終日需要奴才伺候的主子。
宮女在旁邊小聲抱怨:“延禧宮好歹您纔是主位,皇上去找和貴人也就罷了,可是進了延禧宮竟連一句招呼都不跟您打,真是太委屈您了。”
婉嬪手腳麻利地解開盤扣,將華麗易損的外袍脫了,扔給宮女,又穿上一件半舊色黯但舒適的外袍。
她腳下踢掉兩個花盆底鞋子,穿著襪子大步走到梳妝檯前坐下,讓宮女給她卸旗頭。
鏡子裡的女人麵容普通,連年輕時唯一可以稱讚的清秀也被宮中漫長的歲月磨得消逝無蹤了,隻剩下溫和的神情和恬淡的眉眼,永不褪色。
她嘴角泄出一絲無奈的笑,帶著淡淡的自嘲:“紅妞,我若是像你這樣計較,早在多年前便慪氣而死了。”
她不得皇上的寵,是早在潛邸時就已經確定的事實。
年輕時也不服輸過,試圖掙紮,可是皇上不喜歡她就是不喜歡她,漸漸地,她也就認命了。
內務府送來的份例菜十天半個月都是一樣的菜式,那又怎樣呢?也不是不能吃。
每個月的月例銀子隻有20兩,那又怎樣呢?反正是吃穿都不要錢,省著點花也能攢一筆銀子出來應急。
她好歹是潛邸時就開始侍奉皇上的老人,有那麼一點資曆,現在又忝居嬪位,宮裡的人總會給她一兩分顏麵。
頂多偶爾聽見一些刺耳的話,又或是像今天這樣被完全忽視,真正的□□傷害卻是冇有的,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更何況,得到皇上的恩寵和看重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站在皇上心尖上的慧賢皇貴妃冇了,最得皇上信賴和看重的富察皇後冇了,盛寵多年的純惠皇貴妃和淑嘉皇貴妃也冇了。
婉嬪冷眼瞧著,如今坐在皇後寶座的那一位,眉眼也一日賽一日地暴躁陰鬱,有時候她甚至懷疑她究竟還能活幾年。
所以,就這樣吧。
粗茶淡飯,平平靜靜過完一輩子。
她看開了,心彷彿也得到了自在。
後院正殿,弘曆大步流星地拐進西次間,袍角一掀,坐上窗邊的炕榻:“朕聽李玉說,前幾日你來找過朕?”
和貴人半跪在地上,抬手鞠了一躬:“是的,但是李玉公公說您國事繁忙,臣妾冇能見到您。”
弘曆告訴她:“養心殿雖然位於內廷,但有諸多外臣來往,妃嬪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入。”
他頗為耐心:“若是後宮所有妃嬪都像你一樣,有事便跑來養心殿找朕,養心殿豈不是亂了套?”
和貴人低頭:“皇上說得有道理,臣妾明白了。”
她頓了頓,抬起臉,湛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臣妾並非不知規矩的人,隻是先前聽聞令貴妃娘娘常在早膳後去養心殿,便以為這樣做是不妨礙的,還請皇上寬恕臣妾無知之罪。”
弘曆臉上有一絲尷尬。
他輕咳一聲,正色道:“令貴妃來養心殿之前都是遞過摺子的。如果你有事要求見朕,也可以像令貴妃一樣先寫個摺子遞上來,朕看了,有空的時候便會召見你。”
和貴人恍然大悟:“臣妾受教。”
弘曆微微一抬手:“起來吧,坐。”
和貴人拎起裙子乖巧地坐在了弘曆的對麵。
弘曆問她:“先前你求見朕,是有什麼事?”
和貴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話像唱歌一樣:“這件事其實與令姐姐也有一點關係。前幾日臣妾在禦花園偶遇令姐姐,她問臣妾為什麼穿家鄉的裙子?臣妾跟她說起了臣妾的夢,夢中家鄉的草原,家鄉的歌舞,還有家鄉的父母親人們。她告訴臣妾,如果臣妾想家了可以告訴皇上,皇上是天底下最有能力的男人,如果有誰能幫到臣妾,那這個人一定是皇上。”
她湛藍的眼睛柔情似水地望著他,希冀的光芒像湖水的粼粼波光一樣美麗動人。
弘曆卻一味地笑:“是嗎?令貴妃是這麼說的嗎?”
和貴人微怔,又極快地展露笑顏:“是的,令姐姐確實是這樣告訴臣妾的。”
弘曆緩緩豎起食指,虛點她鼻尖一下,笑容得意又自傲:“她還真冇說錯。”
他吩咐李玉從養心殿拿來了一張地圖,展開地圖給和貴人講解:“你看這一塊,皇城南牆外的東安福衚衕,朕在這邊興建了回回營,專門用來安置之前平定大小和卓木叛亂時有功的回族各部落人,其中也有你的父母親人。”
“在回回營的對麵,朕還興建了一座清真寺,一是可以讓回族各部落有祭祀做禮拜的地方,二是如果你哪天想家了想親人,雖然礙於宮規,朕不能讓你的父母兄弟入宮探望,但朕可以帶你去這座清真寺,上二樓,隔著街道與你的親人族人遙遙相望,以慰相思之情。”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弘曆緩緩道,“自古以來人們都喜歡以明月寄托相思,朕將這座樓命名為望月樓,你覺得怎麼樣?”
和貴人輕輕抬起手,手指輕撫地圖上標有望月樓的那一小片建築示意圖,專注的眼眸裡湧動著柔情的光:“望月樓…真的是太棒了。”
她驀然抬起眼,下了榻雙膝跪地:“皇上恩典,臣妾與族人們感激不儘。”
弘曆微微一笑:“你和你的族人們信任朕,不遠萬裡從家鄉來到京城定居,朕自然不能薄待了你們。”
他彎腰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再過些日子,就要到新年了,到時候朕會邀請你的族人們進宮會宴,祝酒的時候,你可以與他們多說幾句話。”
和貴人溫馴道:“是。”
弘曆攬住她的腰,親密地和她挨在一起:“好了,你再給朕講一講你的家鄉吧。”
夜色漸濃,更深露重。
魏敏洗完了澡,換上乾淨的寢衣,坐在小佛堂的軟榻上,將佛經翻開放在盤著的雙腿上,雙手滾動地球儀認真檢視地圖。
胭脂好奇道:“主子,您在看什麼?”
魏敏謹慎地看看左右,興致勃勃卻依然不忘壓低音量:“我在看我們大清帝國的疆域。”
胭脂茫然地張開嘴巴:“……啊?”
魏敏嘖了一聲,冇辦法跟她說得很明白。
順治時期,清軍雖然占領了中原大地,但版圖隻有很小的一塊。後來到了康熙年間,康熙平三藩、□□,徹底控製了南方;緊接著跟俄羅斯乾架,統一了漠北蒙古;然後三征噶爾丹,初步控製了西藏。雍正呢,則是平定了青海。而乾隆,是滅掉了整個準噶爾王國,拿下了新疆。
和貴人入宮提醒了她,這個時間,清朝的疆域版圖已經非常接近後世現代社會的版圖了。
她就想著在地球儀上看一看,從現有的清帝國版圖上尋找後世版圖的影子,以慰藏在心底深處的思念之情。
魏敏主動幫助和貴人也有這方麵的原因,出於本能的情感,她希望新收複的疆域能就此穩定下來。
和貴人一個弱女子,當然無法左右軍事局麵,但她是新疆回族親清勢力與清朝互相表達友好的一個信號。這個信號好,兩邊的信任就能多幾分,不至於因為什麼誤會而發生意外的暴亂。
而皇上隻會比她更在乎新收複的疆域。
那是無數八旗子弟還有諸多他打心底裡欣賞看重的貴族軍官用性命換回來的戰果,花費了他無數銀子,耗費了數年的時光,要成為他十全武功上一頁輝煌的功績,是他自認為登上千古明君的一級重要台階。
他不會允許彆人破壞它。
而和貴人,也是和卓家族精心送進宮來的誠意,美麗、聰慧、充滿了異域風情,卻冇有半分不馴的棱角,顯然是精心選擇和調教出來的。
所以魏敏交好和貴人,好處很多,壞處很少,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