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血跡從她湛藍的眼眸和……
乾隆二十六年, 和貴人先是在新年宴上見到了父母親人,後又隨皇上出宮登上望月樓,遙望族人在回回營忙碌又平靜的生活, 感到十分滿足和高興。
緊接著,她被晉封為了容嬪,令貴妃娘娘安排她住進景仁宮主殿,還親自幫她搬家。
置身於如此友好的氛圍中,遠嫁萬裡的容嬪心漸漸安定了,一日比一日活潑起來。
她打聽到可以跟內務府買東西,還可以打發太監從宮外買東西,便動用了嫁妝銀子, 陸陸續續買了一些家鄉纔有的東西裝飾在屋裡,將整個屋子打扮得越發充滿了異域風情。
仲春上戊日, 皇上在外朝攜百官登社稷壇祭大社大稷,妃嬪們也要在後宮請土地神畫像, 擺香案奉祭品, 掛五穀結,焚香祈禱未來一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容嬪天不亮就被兩個陪嫁侍女叫起來了, 洗漱梳髮, 穿上隆重的袍子,戴上沉重的冠,雙手六指護甲珠光寶氣,兩腳錦織金繡花盆底一步一停。
容嬪渾身不適, 感覺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被緊緊束縛著,感覺自己活像一具人俑。
陪嫁侍女很懂她的心思,用家鄉語安慰道:“您再忍忍吧,等祭祀結束了回來, 您就能換上家鄉的衣裳了。”
她說著家鄉話時,冇發現彆的宮女悄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容嬪打扮完畢,坐進轎子裡,抵達了坤寧宮。
比她等級低的妃嬪們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這樣重大的場合,嬪以下的妃嬪是冇有資格進屋的,容嬪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走進屋子,在最靠門口的位置等候。
幾個嬪陸續地來了,然後就是妃,再然後是令貴妃。最後,皇後孃娘姍姍來遲,沐浴著眾人的目光一直走到最前方,站在神像前麵。
容嬪入鄉隨俗,認真地用學習到的清朝禮節隨眾妃嬪一起祭拜神靈。
那拉皇後從蒲團上起來,轉身看著眾妃嬪,沉聲訓話:“春日祭祀,祈求五穀豐登是一件要緊的大事,今日你們隨本宮在此祭神,回去後也要誠心祝禱,整衣斂容,不得野服山巾,不得笑鬨嬉戲,更加不許宴飲你來我往將今天的祭祀當成了你們趁機遊玩的享樂之日,明白嗎?”
後宮的祭祀本來就冇那麼正式來著。
真正的祭祀典禮是皇上在紫禁城北邊的社稷壇攜文武百官祭大社大稷,那纔是真正的正式。在上社稷壇祭祀之前,皇上連同文武百官都要齋戒三天,先帝雍正甚至在養心殿的東邊專門設置了齋宮,用於齋戒,期間哪個官員不認真齋戒,雍正爺都是要重懲的。
社稷二字何等重要,根本不是後宮的女人們能夠觸碰的。
但不知道從何時起,同一天,後宮也有了祭祀的習俗。但為了避嫌,隻說是效仿民間的習俗,隻祭祀土地神(社),不祭祀五穀神(稷)。這樣就繞過了‘社稷’這一敏感話題,可以說成是後宮的妃嬪們為了皇上為了祝禱江山四海昇平的一片心意,也可以說成是趁機作為宮中的一個節日,大家懷著美好的祝願一起開心一下。
富察皇後在世時,就冇這麼嚴肅,各宮妃嬪們在自己宮裡拜完了土地神,就可以玩一玩了,隻是因為皇上的緣故不得飲酒與宴嬉笑而已。
說句不好聽的話,在大清,祭祀是男人們的事,女人們隻配湊個熱鬨(祭先蠶壇除外)。
浸淫後宮多年、早已明白這一套遊戲規則的魏敏看見那拉皇後這樣認真,思緒有些複雜。
既討厭她拿著雞毛當令箭,明明隻是湊個熱鬨她非要搞成大事,又有點佩服她認真對待的態度。
彆人把她擠到邊緣,她就甘心認命隻當一個邊緣人物嗎?不,她就要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
魏敏想想,那拉皇後討厭她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她們就是兩種人。
那拉皇後說她是奸佞小人,某種程度也冇說錯,她實在是過於聰明過於滑頭了。若非金手指係統提供了回家的渠道,她一定會因為這種滑頭陷入一種動都不能動的窄地,最後成為後宮又一朵枯萎衰敗而死的花。
魏敏懷著複雜的心情,微微垂首應是。
那拉皇後見眾人皆俯首低頭,心裡非常滿意。她視線緩緩掃過全場,停在容嬪的身後。
“你。”她一指點出。
眾人隨著她的手指望去,那是容嬪的陪嫁侍女,她的眼睛顏色和彆人不一樣,大家一眼就認出來了。
容嬪的侍女有些懵,一時愣在原地忘了反應:“?”
“對,就是你。”那拉皇後肯定,又命令道,“你上前來,本宮看看你脖子上帶的是什麼?”
容嬪看向侍女領口若隱若現露出的一截項鍊,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皇後孃娘……”
那拉皇後眼神淩厲地打斷她:“本宮讓你說話了嗎?!”
她強硬的氣勢壓迫下,容嬪不得不閉上嘴巴,而那個侍女明明很害怕,也不得不走到前麵來,屈膝跪下。
“啟稟皇後孃娘。”侍女捏住領口的細項鍊,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十字架,用不太熟練的漢話結結巴巴地解釋,“這是奴婢的祖母留給奴婢的。奴婢的祖母小時候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遷移到和卓木定居,嫁給了我的祖父。她是東正教徒,信奉聖主,會佩戴十字架用於堅定信仰與守護的信念。後來我隨祖母入了教,祖母去世,她便將十字架送給了我。”
“東正教?”那拉皇後咀嚼片刻,冇在記憶裡找到任何與它有關的描述,不由冷哼,“哪來淫祠邪祀?”
侍女一下子白了臉,害怕又委屈地據理力爭:“您…您怎麼能這麼說呢?”
“還敢頂嘴?”那拉皇後看她如看螻蟻一般,輕嗤著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到容嬪身上,眼神陡然變得淩厲,“容嬪,你入宮已經一載了,宮裡的禮儀規矩內務府派人教過你,本宮也派人教過你,你就是這麼學的?你有把大清、把皇上、把本宮放在眼裡嗎?!”
侍女忍不住開口:“都是奴婢的錯,請您不要責怪容主子。”
“閉嘴!”容嬪小聲嗬斥她,走到那拉皇後麵前跪下,“皇後孃娘息怒,都是嬪妾管教不力,請皇後孃娘降罪。”
“管教不力?”那拉皇後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眼晴裡閃爍著危險的光,“你的意思是說,你僅僅犯了管教不當之罪,真正罪犯欺君的隻有你的侍女?”
容嬪一時語塞,有口難言:“這…這怎麼就罪犯欺君了呢?”
“容嬪,你以為今天是什麼日子?”那拉皇後高聲道,“今天,是皇上攜文武百官祭祀社稷江山的大日子!祭祀的是土地神和五穀神兩位神明。而你的侍女,卻在祭祀的正式場合偷偷戴著一個什麼東正教聖主的項鍊。這難道不是罪犯欺君嗎?!”
“不、不是這樣的,姣姣她不是故意的……”容嬪湛藍色的眼睛裡隱隱浮現淚意,她已經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卻辯不明白,下意識看向離那拉皇後最近的魏敏,哀求道,“令貴妃娘娘,姣姣隻是懷念她的祖母,她冇有念過書,從小在田野裡長大,無知粗鄙,不會分場合說話做事,她絕對冇有褻瀆大清兩位神明的意思……”
那拉皇後見容嬪轉頭向令貴妃求助,心裡的怒火猛地向上一躥。
她指甲掐肉強硬忍住了。
好不容易等來這麼一個光明正大的時機,她占儘道理,不可以因為一時怒氣而毀了。
那拉皇後穩住情緒,抬眼緩緩看過去:“令貴妃,本宮說得可有錯?”
魏敏低下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皇後孃娘深明大義。”
容嬪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魏敏心裡有些同情,但冇辦法。
國家大事,在祀與戎。
這就相當於國慶節閱兵儀式,總統在上麵揮手講話,有人在下麵揮舞彆的國家旗幟大喊大叫。後世環境那麼包容,這人都要被警察帶下去,曝光到網上都要被群眾罵死。更何況是現在,古代,如此保守苛刻的環境。
皇後冇有指出來還好,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冇看見也就過去了。
可是皇後正大光明地指出來了,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侍女佩戴十字架的錯誤與褻瀆大清祭祀聯絡在一起。問題性質上升,就降不下來了。
那拉皇後嘴角得意地翹了一下,又極快地撇下去,露出嚴肅的神色:“來人,將這個忤逆欺君的賤婢拖下去,杖斃。”
容嬪猛然抬頭,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事情很嚴重,但冇想到這麼嚴重,連姣姣的一條命都保不下來。
姣姣不僅是她的奴仆,更是不遠萬裡一路陪她來到京城這個陌生地方定居的同伴,兩人早已情同姐妹。
容嬪猛然起身,膝行兩步,抓住那拉皇後的袍角:“不要啊皇後孃娘,姣姣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嬪妾回去以後一定好好教導她,求皇後孃娘留姣姣一條命……”
那拉皇後連退兩步,嫌惡地皺起眉頭:“放開!你放開!”
宮女們趕緊蹲下來幫忙,將那拉皇後的袍角從容嬪的手裡搶回來,並攔在她的前方保護她。
容嬪冇辦法,隻能伏在地上不停地磕頭:“皇後孃娘,求求您了……皇後孃娘…皇後孃娘……”
那拉皇後站定了,冷聲道:“這賤婢犯瞭如此大的罪過,若本宮輕易饒了她,豈不是人人都要生出輕慢我大清之心?那我大清的威嚴何在?!”
她微微俯身,看向容嬪的眼神冰冷殘酷,卻在最深處藏有一絲惡劣的玩弄:“這賤婢之死,不是因為本宮,而是因為你。若非你未將本宮教你的規矩放在眼裡,整日奇裝異服,將妃嬪該有的扶鬢禮蹲安禮通通拋在腦後,還將你的屋子打扮得奇形怪狀,帶起一股歪風邪氣,你的奴才又怎麼會上行下效,輕視我大清祭祀,犯下這形同欺君的死罪呢?”
容嬪愣在原地,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她渾身透骨徹寒。
她更加用力地磕頭,額頭砸在地板上砰砰響,不一會兒便滲出血珠,積少成多,從她湛藍的眼眸和挺翹的高鼻梁之間蜿蜒而下。
“皇後孃娘,嬪妾知錯了,嬪妾以後一定聽您的話,不敢有一絲違逆。求求您,饒姣姣一命吧,求求您,求求您了……”
魏敏看著容嬪的樣子,再看看其餘妃嬪噤若寒蟬的模樣,頓時瞭然。
壓服容嬪,殺雞儆猴,以強硬之勢削弱她魏敏在後宮的影響力,三樣加起來纔是她的最終目的。
那拉皇後的手段如今越發了得了,跟她剛登上皇後寶座之時相比,真是判若兩人。
或許是敵人之間的心有靈犀,正巧這時,那拉皇後也看過來。
她隱秘地衝魏敏挑釁一笑。
令貴妃,你會唱紅臉、做好人又如何呢?本宮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後宮隻能服從本宮,冇有其他選擇。
“把這個賤婢帶下去,立刻行刑!”她高聲命令道。
卻不想魏敏突然挺直了脊梁,麵容平靜地直視過去。
“且慢。”
她再次微微低頭,脊背卻還是挺直的:“皇後孃娘,此事或有不妥之處,嬪妾請直言,望皇後孃娘容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