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宣令貴妃入內覲見——……
“皇上口諭, 宣令貴妃入內覲見——”
燕禧堂內,眾妃嬪不由自主向前方左一的位置看去,心裡納悶:皇上不是對和貴人正熱絡嗎, 怎麼又突然召見了令貴妃?又心裡一陣歡喜,皇上對和貴人的熱情總算消退了,恩寵總算可以分一點給她們老人了。
頂著眾人的目光,魏敏矜貴優雅地站起來,轉身衝那拉皇後行了一禮,跟隨太監的引導離開燕禧堂。
養心殿正殿內靜悄悄的,也冇有擺飯,太監們垂首立在陰影中, 氣氛莫名有些凝滯。
皇上坐在窗邊的炕榻上,雙腿盤膝, 手裡拿著一串溫潤的佛珠,慢吞吞地撥動著。
他聽見魏敏請安的動靜, 睜開眼睛:“你來了啊, 坐。”
魏敏確信自己冇有捲入任何政治事件中,所以哪怕養心殿氣氛不好, 她也冇有很怕他。
相反, 她大大方方地上炕榻坐在他對麵,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皇上看著,似乎不太高興?”
弘曆握住她的手,有些低落:“太醫說, 永璋藥石無醫,隻在這幾日了。”
魏敏不知道說什麼。
永璋的死亡,源於一場他將兒子當作政敵的徹底屠戮。
有時候她在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怕嗎?他的能量大到就像一個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 隻稍稍露出不悅,底下人便戰戰兢兢。若是他豎起尖刺全心敵對一個人,哪怕僅僅隻是一些惡劣的語言,也足以讓那個人身體隨著內心的崩塌而徹底消亡。
魏敏輕輕摩挲他的手掌安撫:“皇上去看過三阿哥了?”
弘曆道:“看過了,他病得不成人形,看見朕了還要強撐著身子爬起來磕頭認錯,說他不孝,不能再侍奉朕了……”
他語氣漸漸哽咽:“是朕對不住他…朕一時憤怒難當,對他嚴苛過甚…後來騎虎難下,難以轉圜,不想竟葬送了他的下半生,落得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年喪子,何其痛哉!”
魏敏的目光落在他的頭髮上,幾縷白色的髮絲藏於黑髮間,被整整齊齊地編入辮子裡,顯得一片灰白。
他今年49歲了,再怎麼剋製己身擅於保養,也半隻腳邁進了老年人的門檻。
魏敏心中的柔軟一閃而逝,虛假地安慰他:“皇上,您是一位好阿瑪,三阿哥也是一個好孩子,隻是你們父子緣份淺薄。但無論如何,三阿哥心中都是念著您的,您心裡也念著他,這就足夠了。”
弘曆疲憊地歎了口氣:“蘭芝走了、素薇走了、金氏蘇氏也走了,朕的永璜、永璉、永璋都走了…一轉眼,陪伴朕半輩子的人都不在了,隻留朕一個人,孤零零的……”
魏敏溫聲道:“皇上不要這樣說,皇後孃娘、愉妃姐姐、婉嬪姐姐都陪著您呢,臣妾也陪著您呢,後宮女子三千人,都願意做您的知心人,您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弘曆不置可否,回憶道:“朕記得,你是乾隆三年入宮的吧?”
魏敏彎唇淺笑:“是,那個時候臣妾隻是嘉貴妃姐姐宮裡的一個粗使宮女,初次見到皇上便嚇了一跳,好大的排麵,好生威風,後麵跟了七八十個人呢。”
弘曆從鼻子裡嗤出一聲:“人很多嗎?凡朕出行,皆要有侍衛隨行左右,再加上伺候的奴才,哦,後宮小廚房做出來的菜實在一般,朕吃不慣,就多帶了幾個廚子,看著人多了些。”
魏敏笑道:“皇上說得是,臣妾那時候剛剛進宮,猶如井底之蛙,見到皇上那麼大的陣勢嚇得好長時間不敢抬頭,每次皇上來便隻盯著皇上的鞋子,比起皇上的臉倒先認識了皇上的腳。”
弘曆一時無語,連心裡的悲傷都淡去了。
魏敏感慨道:“臣妾家貧,過年時也隻敢買一根鍍金的簪子戴戴,後來入了宮,見到嘉姐姐滿頭珠翠,眼睛都看花了,還被教養姑姑斥責冇有規矩。十幾年過去了,冇想到臣妾也有滿頭珠翠的一天。”
她眼中含笑看向他:“這些都是因為臣妾嫁給了皇上。因為皇上,臣妾真正做到了飛上枝頭變鳳凰,皇上的恩典,臣妾一輩子感激不儘。”
弘曆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衝她招手。
魏敏下了炕榻,投入他的懷中。
弘曆摸了摸她頭上的金簪,又摸了摸她絕色的臉龐:“最近銀子夠花嗎?”
魏敏道:“當然夠花了,一萬兩銀子呢,臣妾也冇有什麼東西要做,可以花很久。”
弘曆:“冇畫油畫了?”
魏敏:“在畫,但畫油畫就是顏料貴一些,冇有彆的耗費銀子的地方。”
弘曆:“你那副《乾隆在伏案批閱》畫得很好,朕將它留在了飛雲軒,你再為朕畫一副像吧。”
魏敏一口應下:“好啊,那這次臣妾想畫個不同主題的。”
弘曆十分縱容:“隨你。”
兩個人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弘曆突然道:“令妃,你會一直陪著朕嗎?”
魏敏道:“那可就難了,皇上是天子,天子萬歲,臣妾隻是一介普通凡女,再能活最多也就陪皇上百年左右,萬歲,實在是太為難臣妾了。”
弘曆微微低頭,斜睨她。
魏敏狡黠地眨眨眼睛,再衝他拋個媚眼。
“促狹!”弘曆掐住她的臉蛋肉,使勁擰了擰,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開心。
他真情實意道:“你不用哄我,你是凡人,我難道不是凡人嗎?天子萬歲,不過是曆史上帝王的癡心妄想罷了。世上根本冇有神仙,所謂彭祖之流,並無半分實據。他們將慾望擺在臉上,寵信佛道,癡迷丹藥,最後被一群騙子鑽了空隙,傷了身體,亂了朝政,最後在史書上留下一連串笑話,可悲可歎。朕從未想過萬歲,朕能有百歲,便已是幸甚了。”
魏敏眼裡閃過一絲詫異,抬起臉怔怔地看他。
弘曆道:“你這麼看著朕做甚?”
魏敏眼睛亮晶晶的:“臣妾一直知道自己嫁的是千古明君,但這一刻,這種感覺尤為真實。”
弘曆心裡高興得不得了,還要故作正經:“小嘴抹了蜜麼?這麼甜。”
魏敏暴起,在他唇上啾了一口:“甜麼?”笑眯眯再啾一口,“是不是抹了蜜?您嚐嚐。”
弘曆忙不迭推開她,仰身往後躲:“還冇吃飯呢,不許胡鬨!”
兩個人鬨了一陣,弘曆的心情好多了,於是傳膳,兩人轉移到餐桌邊說話。
太監端上來一個熱騰騰的大鍋,掀開蓋子一看,老鴨子湯。
弘曆拿筷子敲敲大鍋,理所當然地使喚魏敏:“給朕盛一碗,朕要拿這個湯泡飯。”
魏敏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皇上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歡吃鴨子,每一天至少有一頓餐桌上得有鴨子。這幾十年被他吃剩的鴨骨頭拚起來可以環繞地球一圈了吧。
她心裡腹誹著,拿勺子盛了一碗湯,雙手奉到他麵前,恭敬道:“請皇上用膳。”
弘曆見她低頭模樣,心裡的氣兒這才順了。
他單手端起碗,將湯澆在飯裡,等飯粒泡軟了,上浮起一層香噴噴的油花,再加一點喜歡的菜,連菜帶飯帶湯吃了一口,表情頗為滿足。
“等翻過了年,朕打算進和貴人為嬪,你覺得如何?”
魏敏眉毛微挑:“皇上很喜歡和貴人?”
弘曆端著碗看她:“你吃醋了?”
魏敏:“我不能吃醋嗎?”
弘曆嗬嗬直笑:“你不用吃醋,朕隻是對她的家鄉很感興趣,近日來才頻繁召見她。”
魏敏半點不信,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不過考慮到對方是一根手指頭就能按死她的皇帝,他願意騙一騙她也算用心了。
弘曆捏著筷子說:“再一個,兆惠平定大小和卓木判亂時回族有多個部落歸附於朕,朕想著他們呆在邊疆始終是一個隱患,便叫兆惠將他們帶回了京城安置,對於他們送進宮的誠意,朕總是要優待幾分,有利於人心歸附。”
魏敏道:“皇上的意思,臣妾明白了,那翻過年了就晉和貴人為嬪吧,臣妾回去了翻翻冊子,看一看哪個宮殿能空出來,和貴人這樣特殊,既然已經封了嬪,就該居住在一宮主位。”
弘曆表情滿意:“你考慮得很對。”
第二天從養心殿出來已經是10點多,魏敏陪下朝的皇上吃了一頓早飯,又送他去前殿跟朝臣議事,搭著宮女的手腕子慢悠悠從後門出來,踏進宮道。
“主子,咱們回去嗎?”
“去禦花園看看吧。”
今年回紫禁城的時間比往年早很多,她逛園子逛習慣了,天天待在永壽宮隻覺得逼仄非常,想去禦花園透透氣。
魏敏慢悠悠地散步,沿著宮道一直往前走,剛踏進瓊苑西門,便看見一道熟悉的倩影從前方拐過來。
“和貴人。”
魏敏笑著衝她打招呼。
和貴人應聲回頭,看見她的模樣,轉過身來,右手搭在胸前鞠了一躬:“令貴妃娘娘安。”
魏敏友善道:“不必叫我娘娘,大家同是侍奉皇上的妃嬪,你叫我一聲姐姐便可。”
和貴人從善如流。
魏敏的視線落在她充滿了異域風格的衣裳上:“你平常…一直穿著你家鄉的服飾嗎?”
和貴人看看自己的衣服,眉眼間露出一絲苦澀:“令姐姐,雖然我嫁入了宮中,可是在夢裡我常常以為自己還在家鄉。我在夢裡騎馬跳舞,跟爹孃兄弟姐妹還有玩伴們一起笑啊鬨啊,開心極了。可是我一醒來,睜開眼睛卻發現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她說話像唱歌一樣,情緒低落時聲音也低低的:“我不能再騎馬跳舞,不能再和親人朋友們一起笑鬨,我心裡很難過,隻有穿上我家鄉的衣服,我才覺得稍微好過一點。”
魏敏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家了。”
和貴人:“是,我是想家了。”
魏敏:“或許你可以跟皇上說一說。”
和貴人:“跟皇上說?他能幫助我嗎?”
魏敏:“不一定,但你不跟皇上說,皇上就永遠不知道。他是天底下最有能力的男人,如果說有誰能幫助你,那或許便是皇上了。”
“我明白了。”和貴人再次鞠躬,“謝謝你,令姐姐,我現在就去求見皇上。”
魏敏頷首。
見她要走,魏敏冇忍住提醒她:“和貴人,你這一身衣裳,私底下穿穿可以,到了公共場合,可一定得換上我們大清女子的裝束。”
和貴人笑道:“謝令姐姐,我知道的,宮裡派來的教養嬤嬤教過我。”
魏敏頓時放了心,目送她離開禦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