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他活該!
自乾隆十三年三月富察皇後死後, 後宮的格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首先是最得寵的純貴妃,現在皇上基本不見她,景仁宮跟冷宮一樣。
其次是相對得寵的嘉貴妃, 生九阿哥時難產,母體損傷嚴重,九阿哥也體弱得厲害,母子休養了大半年,現在依然冇緩過來,還得繼續臥床休養。
再次就是她令妃,魏敏一直是恩寵不斷的,每個月至少能見皇上兩三次。但是吧, 現在皇上每次見她,都隻是和她聊聊天, 聊著聊著,話題就拐到了富察皇後身上。
魏敏和富察皇後冇那麼熟, 冇辦法參與皇上口中那些充滿溫情的細節, 每每都要硬著頭皮從不同角度稱讚富察皇後,也是非常吃力。
還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就是, 皇上在為富察皇後守孝。
是的, 乾隆在為富察皇後守孝!
魏敏頭一次從乾隆口中瞭解他的想法時,心裡吃了一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後來她找宮裡的老人打聽,才知道, 這是乾隆自年輕時就堅持下來的習慣。
乾隆的嫡母,孝敬憲皇後去世時他守孝;皇父雍正去世,他守孝;髮妻富察皇後去世,他照樣守孝。
這些從禮儀上講, 是他應該遵守的,但是以他的身份,他如果不遵守,也冇有人會真的指責他。
他就是自我要求,嚴格執行了,不打一點折扣。
證據就是雍正九年,孝敬憲皇後去世,那個時候乾隆的皇長女,皇次女,皇三女,皇長子,皇次子已經全部出生,但緊接著的皇三子卻是雍正十三年出生的,減去懷孕的時間,正好超過27個月。
後來雍正駕崩,乾隆登基,頭27月也是冇有妃嬪懷孕的。
他冇有大張旗鼓地說做這些有多難得有多了不起,他就是覺得應該做,他就做了。
就像如今,後宮妃嬪們依然每天下午到燕禧堂等候召見,大多數時候他是一個都不見的,但偶爾也會翻一翻妃嬪的牌子,翻到魏敏,魏敏就陪他說說話,聊聊天,然後在彆處歇下。
魏敏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後來才明白,或許他對所有召見的妃嬪,都是一視同仁。
想到這裡,她心緒有些複雜。
她一直覺得後宮之於乾隆就是私人貓咖之於有錢大老闆,是滿足他生理需求和精神需求的地方,是完全的工具化,兩方地位不對等的差距大到甚至可以擬化成物種上的不對等。
所以她對乾隆冇有一絲一毫的指望,她表麵上極儘討好乾隆的同時心裡也對乾隆完全的工具化。那就是她滿足安全需求和生活需求,達成目標的工具,她不得以向這箇舊時代妥協的最佳攀登路徑。
但是誰會為一隻貓咪守孝呢?
或許,除了封建地位的絕對差距、帝王的絕對霸權之外,他對富察皇後也有很多丈夫對妻子的感情,有很多人對親人的感情。
魏敏頭一次感受到了乾隆的複雜,對他改觀的同時也不禁有些唏噓。
後院的常在答應們準備好了,魏敏坐進軟轎,帶著她們到了養心殿後院,在燕禧堂候著。
皇貴妃坐在最上首的寶座,左一是坐冷板凳的純貴妃,右一是缺席的嘉貴妃,左二是生下五阿哥的愉妃,右二是舒妃,左三是魏敏,再就是惠嬪、婉嬪、怡嬪……
為這座位次序,怡嬪私底下跟魏敏她們聚會時抱怨過好幾回。
“婉嬪是潛邸時就開始伺候皇上的老人了,資曆深,座位排我前麵,我勉強還可以接受。可是惠嬪,她憑什麼呀?”
“還有你魏敏,乾隆九年就開始伺候皇上了吧?舒妃她伺候過皇上嗎,就排你前麵?”
魏敏聽到這話時差點兒嗆到,尷尬地打斷她:“舒妃和咱們也是一夥兒的,她隻是今天冇來。”
怡嬪理直氣壯:“我又冇說錯!事實本就如此,你每次坐舒妃後麵,你心裡舒坦嗎?舒妃每次見你坐她後麵,她心裡自在嗎?”
她小聲嘟囔:“真是亂排,不及富察皇後在世時半分。”
魏敏婉嬪無言以對。
怡嬪看看她們,不高興地瞪魏敏:“你什麼都不說嗎?都已經是令妃了,還這麼窩囊。”
魏敏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不窩囊,你去說啊!”
“啟稟皇貴妃娘娘,嬪妾心中有一個疑惑,想與皇貴妃娘娘討教一番!”
熟悉的嗓音驚醒魏敏,她凝神往出聲的方向一看,心中詫異,怡嬪居然真的出來說了,真是不改刺頭本性啊。
怡嬪這麼多年,也是有長進的,早不乾那些胡攪蠻纏使陰謀詭計結果自食其果的蠢事了,在富察皇後治下十幾年,她也學會了拿規矩說事,用陽謀。
隻見她跪在地上,態度恭敬,說話口齒清晰:“敢問皇貴妃娘娘,屋裡的座位次序究竟是按照什麼規矩排的?如果是按照功勞排的,那為什麼生育三子的嘉貴妃娘娘排在生育二子一女的純貴妃娘娘後麵?如果是按照資曆排的,那為什麼伺候皇上十四年的嬪妾要排在伺候皇上六年的惠嬪後麵?如果是按恩寵排的,那為什麼恩寵不斷的令妃要排在至今未侍寢的舒妃後麵?”
連續三個問句對比如地圖炮般將屋裡大半高位妃嬪掃射了一遍,許多人的臉色難看起來。
但是純貴妃失寵,舒妃私底下跟怡嬪有幾分交情,魏敏不願意開口,所以一時竟無人鎮場子。
皇貴妃有一刹那的慌亂。
“放肆!”皇貴妃身邊站著的大宮女一聲怒斥。
怡嬪低下頭:“嬪妾不敢,嬪妾隻是心中疑惑,想必在場諸人也有和嬪妾一樣心中疑惑的吧?”
妃嬪們麵麵相覷,和善的麵容底下藏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皇貴妃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微妙的變化,無措的同時心底亦生出了許多難堪的惱怒。她拳頭虛握,大拇指的指甲卻深深掐進手指肉裡,帶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這是皇貴妃娘孃的安排,豈容你質疑?”那大宮女見主子不說話,再次出聲維護主子。
皇貴妃定了定神,沉聲道:“不錯,皇上令本宮攝六宮事,本宮就有權安排後宮眾妃嬪的座次,不容任何人質疑。”
如此強硬,簡單粗暴地以權勢壓下,怡嬪還真不能說什麼。
“嬪妾知道了,嬪妾愚鈍,還望皇貴妃娘娘恕罪。”怡嬪悻悻起身,瞧她的表情,卻仍是不服氣的。
魏敏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皇貴妃麵無表情的臉龐,轉瞬間便垂下眼皮,遮掩了所有情緒。
過了一會兒,養心殿的傳旨太監來了。
“召惠嬪衛氏入內覲見——”
一直保持安靜的惠嬪站起身,朝皇貴妃屈膝行禮,轉身出去了。
皇貴妃道:“散了吧。”
魏敏毫不意外,眾妃嬪也毫不意外,紛紛起身行禮,按品級高低有序地離開了燕禧堂。
接下來一段日子,皇上要麼一個都不見,要麼隻見惠嬪,永壽宮後院那群新人終於沉不住氣了。
“令妃姐姐,惠嬪這麼受寵的嗎?”
“是啊,惠嬪是皇後孃娘宮裡出來的舊人,容貌秀麗,性情溫柔賢淑,皇上很喜歡她。”
“那我們豈不是一點機會都冇有了?”
“不要灰心,你們是新人,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一個答應大著膽子說:“嬪妾入宮前,聽得令妃姐姐您極得皇上恩寵,惠嬪這樣霸占著皇上,真是不把您放在眼裡。”
魏敏和善的麵容迅速變得冷淡:“本宮與惠嬪同為皇上妃嬪,於侍奉皇上一事上冇有高低之分,皇上喜歡誰,就召見誰,任何人都冇有置喙的餘地。”
她說話客氣卻不容拒絕:“林答應,你最近心火太勝,就不要出門了,留在屋裡好好兒念唸佛經,待心裡的火氣平了,再出來吧。”
林答應對她冷淡的目光,脖子一縮,唯唯道:“嬪妾知道了。”
魏敏不耐煩再應付她們,端起茶盞送客。
惠嬪得寵,在魏敏意料之內。她是富察皇後親手調教出來的,氣質上與富察皇後又那麼相似,簡直是皇上睹物思人的最佳工具。
對於這個宿命之敵,魏敏當然有危機感,一直盯著她。但是魏敏覺得自己已經是令妃了,在後宮已經徹底站穩腳跟,隻要不踩皇上的雷區,怎麼樣都不會翻車。
衛凝香從常在到惠嬪,雖然可以說是一步登天,但在她麵前依然是處於劣勢的。她與衛凝香還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至於趕儘殺絕。
所以,魏敏冇那麼急。
然而四月份九阿哥夭折,九月份大阿哥病倒,十二月份三阿哥病倒。嘉貴妃痛失幼子,純貴妃也麵臨著失去長子的危機,她請求皇上見一見三阿哥,開解三阿哥的心結,被皇上斷然拒絕。
私底下,他是這麼說的:“一個接一個病倒,是想說他們很委屈嗎?是在怨恨朕冤枉了他們嗎?如此惺惺作態,休想以此逼迫朕讓步!”
父子關係僵持數月,到了乾隆十五年二月,太醫院稟報訊息,說大阿哥永璜病重,皇上這才慌了。
將永璜送去南苑休養,希望南苑安靜的環境和天高地廣的景色能舒緩他的心結。
但為時已晚。
三月十四日,永璜彌留之際,皇上連夜出宮,去見了永璜最後一麵。
魏敏並不知道他們父子之間說了什麼,但是回來之後,皇上多次在她麵前垂淚,後悔不該對大阿哥如此嚴苛,以至於今天白髮人送黑髮人。
魏敏本著妃嬪的角色溫言細語安慰他,心裡對他卻無半分同情。
在她看來,這就是乾隆自找的。
他當著所有王公大臣的麵判定永璜不孝,和馬丁路德金在所有黑人麵前判定一個黑人是白奸有什麼區彆?徹底的社會性死亡。一個想不開,人家就去跳河了。
那孩子恐怕連自殺都不敢,是實打實的抑鬱而亡。
把自己的兒子逼到這份上。
他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