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緊繃的神經徹底舒緩
永璜臉色慘白, 他想辯解,可是皇父積威甚重,麵對如此暴怒, 他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說什麼。
弘曆打量著永璜,不像是在打量在他膝下長大的血脈相連的兒子,更像是在打量勢不兩立不死不休的政敵,眼中流露出一種冰冷無情的殘酷意味。
“你是不是覺得,你皇額娘去了,從此再冇有嫡子,唯有你一個長子, 待朕百年之後,唯你有資格繼承大統?覬覦之心妄起, 故生出了一副狼心狗肺,皇母死了, 你不但不傷心, 還很高興,是不是啊?說!”
弘曆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質問到最後, 更是殺心大起,一腳狠狠踹出,將永璜直接踹翻在地,又撲過去狠狠毆打。
“如此不忠不孝之徒, 不如直接打死,讓你去地下給你皇額娘賠罪!”
永璜躲都不敢躲,身體因本能蜷縮成一團,哭道:“汗阿瑪, 兒臣冇有,冇有……”
魏敏驚呆了。
乾隆瘋了吧?
這是他的兒子!他把他的兒子往死裡打???
所有人都驚呆了。
如果富察皇後在這裡,還可以稍微阻攔一下,但是富察皇後已經去了,在場竟無一人敢冒著盛怒勸阻皇上。
弘曆連打帶踹撒夠了氣,轉身看向三阿哥:“永璋,你皇額娘去了,為何你與大阿哥一樣,臉上毫無哀傷之色?”
已經嚇個半死的永璋心中一悸,猶如看到死亡的利刃抵住咽喉,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汗阿瑪息怒,汗阿瑪息怒……”
純貴妃急了,膝行爬過去,抓住弘曆的袍角:“皇上明鑒,永璋對皇後孃娘毫無不敬之心,隻是這孩子駑笨木愣,哀痛之情悶在心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來,實則私下裡常對著臣妾哭泣,說懷念皇後孃娘在世的照拂……”
弘曆不想聽她多說,抬手一揮,命令幾個太監將她拖了回去,並捂住她的嘴。
純貴妃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去年調查嘉妃砸傷令嬪一事,他便知道了這個女人柔弱外表下的勃勃野心,皇後在時他還願意耐心教導勸阻,皇後一去,他便再無半分耐心了!
他視線掃過在場所有的王公大臣,命令起居注官執筆記錄。
“今遇此大事,大阿哥竟茫然無措,於孝道禮儀,未克儘處甚多,皇三子於人子之道毫不能儘,朕已謂伊等為不孝,夫不孝之人,豈可以承大統?*”
“故朕特諭:朕百年後,皇統則永璜、永璋斷不能承繼。若不自量,各懷異意,日後必至弟兄相殺而後止。*”
他眼中露出冰冷殘酷的殺意,氣勢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與其令伊等兄弟相殺,不如朕為父者殺之。伊等若敢於朕前微露端倪,朕必照今日之旨,顯揭其不孝之罪,即行正法!*”
魏敏捏著兩手冷汗,隨眾人伏地磕頭:“臣等領命,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璜永璋渾身發抖涕泗橫流,純貴妃臉色慘白,雙眼死寂。
弘曆一臉平靜地要求所有人繼續為皇後舉哀,又端起酒杯,向皇後梓宮祭酒。
王公大臣哀傷得彷彿死了娘,宮妃外命婦們眼淚如河流般往外淌,外頭太監宮女的哭聲幾乎震破天際。
弘曆置身其中,心裡痛快了些。
他低聲道:“素薇,朕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而走,留下一宮奴才替他悲、替他流淚、替他儘情宣泄心中痛苦。
魏敏哭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感覺快要哭脫水了,花鈿的聲音終於在耳邊響起:“主子,可以回去了。”
魏敏心頭一鬆,眼淚都來不及擦,抓住花鈿的手臂便要起身,卻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又跪了下去。
花鈿微驚:“主子!”
魏敏示意花鈿不要出聲,狠狠地喘了兩口氣,才發覺自己渾身痠軟,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濕了,晚上的冷風一吹,凍得她直打擺子。
她將花鈿當作架子,雙手攀上去,藉助她的力量勉力站了起來,又在她的攙扶下一點一點挪出正殿。
兩個人都不說話,是驚懼下之更為謹慎,不敢在外頭露出一絲口風。
路過牆根時,愉妃的聲音從牆根角落處隱約飄來,是愉妃在拉著五阿哥說話。
“永琪,你一定要聽皇父的話,做到至忠至孝,不可有一絲忤逆之心。額娘不求你將來有多出息,隻要你平平安安的,能順遂地過一輩子,額娘就心滿意足了。”
“兒子知道了。”
魏敏並未多聽,在花鈿的攙扶下抬腳跨出了長春宮。
接下來的日子,噩耗不斷,先是照顧七阿哥的奴才因失職接連被賜死,然後是照顧皇後的奴才因失職接連被降罪流放。然而這一場風暴冇有就此停息,反而不斷壯大,從紫禁城波及到京城,又從京城波及到全國各個地方。
太監不斷地從宮外帶進來訊息,全都是皇上明旨,邸報傳遍全國各地方各級衙門,給微末小官塞些銀子便能抄一份出來。
“主子,刑部尚書阿克敦因為皇後冊文滿文翻譯錯誤,被判斬監候了。”
“主子,光祿寺因為給皇後祭禮的桌子有臟汙,被從上到下擼了個乾淨。”
“主子,江南河道總督因為在皇後孝期剃頭,被賜自儘了。”
“主子,江南總督因為冇有及時舉報江南河道總督,被革職了。”
“主子……”
魏敏聽得牙齒打架,視皇上如洪水猛獸,一想起他就覺得害怕。
她縮在永壽宮,安靜如雞,天天燒香拜佛祈求皇上彆注意到她。
當烏龜就當烏龜吧,窩窩囊囊的,總比丟了命好。
然而不隻是她,全後宮的女人都是這樣想的,一時間後宮死寂如墳墓。
就這樣過了小半年,崇慶皇太後終於出來說話了:“皇帝,額娘知道你心中哀痛不已,可是富察氏已去半載,你該振作起來了,前朝後宮全指望著你呐。”
“讓額娘擔心了,兒子受教。”
弘曆陪母親吃完晚飯,回到養心殿,敬事房的太監們捧著一托盤一托盤的綠頭牌送到眼前。
“皇上,後宮諸位主子已在燕禧堂候著了,可要召人覲見?”
弘曆看著一排排的綠頭牌,忍不住感懷:“這還是朕登基之初,皇後立下的規矩。她說朕國事繁忙,想要替朕分憂,讓朕少為後宮費心,便仿照前朝專門開辟了燕禧堂,讓妃嬪們每日到燕禧堂聽候召見,此舉實在巧妙又方便,朕受用至今。”
李玉低聲附和:“皇後孃娘至孝至賢,至誠至純,實乃天下女子的楷模。”
弘曆抬手,指尖拂過一塊塊綠頭牌,在某一塊上點了點:“就她吧。”
李玉看了一眼,立刻叫太監去燕禧堂傳旨。
“宣常在衛氏入內覲見——”
過一會兒,衛凝香在太監的引導下走進殿內。
她穿著繡銀線團花暗紋的素白色旗袍,梳著簡單的小兩把頭,乍一看隻是眉眼清秀,算不得容貌突出,卻有一種越看越耐看的氣質,小兩把頭上的粉白色玉蘭花點綴著年輕的臉龐,為這種舒適恬淡的美麗增添了一抹動人的光彩。
弘曆看著她的容顏,神情一陣恍惚。
衛凝香屈膝下蹲,柔順垂首:“臣妾敬請皇上福安。”
“起來吧。”弘曆看著她的眉眼,似乎在跟她說話,又似乎是在透過她跟另一個人說話,“你瘦了。”
衛凝香摸了摸臉,嗓音柔軟:“臣妾在吃素。”
弘曆眼中露出少許疑惑。
衛凝香低下頭,聲音也放得極低:“皇上恕罪,臣妾……忘不了皇後孃娘。”
弘曆一刹那間全明白了。他看見她不施粉黛的臉龐,看見她不戴珠罪不著華服的裝扮,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哽咽:“若非要來見朕,你是不是連花也不肯戴?”
衛凝香笑了笑,眼睛裡充滿了懷念:“並非如此,臣妾覺得皇後孃娘會喜歡臣妾頭上的花。”
弘曆忍不住點頭:“素薇在世時,朕常常看見她宮裡的小丫頭們戴花佩花,遠遠瞧過去,一派鮮活生動之意。”
他凝視著衛凝香,心裡一片柔軟:“你這樣很好,素薇生前冇有白疼你。”
衛凝香溫聲道:“皇後孃娘恩德,臣妾永世難忘。”
弘曆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兩人聊了一會兒富察皇後,聊她的美好,聊她對皇上的愛,聊她對世人的愛,極大地慰籍了弘曆的思念。
不過弘曆並冇有叫人侍寢的意思,他覺得聊夠了,就讓衛凝香回去好好休息。
他自己則盤膝坐在炕榻上,撥動佛珠沉思良久,提筆書寫下兩列大字:前朝、後宮。
圍繞著這兩組關鍵詞,他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白皙修長的手指彷彿神明在擺佈天下棋局,一個又一個渺小的人物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決定了一生的命運。
冇有多久,皇上有旨,曉諭六宮。
晉嫻貴妃為皇後,因尚在富察皇後的喪期內,先晉為皇貴妃,攝六宮事,喪期後再擇吉日正式冊封為皇後,並昭告天下。
晉嘉妃為嘉貴妃,令嬪為令妃,舒嬪為舒妃,陳貴人為婉嬪,衛常在為惠嬪,還有很多往上晉升一級的低位妃嬪,都是照樣,喪期後再正式冊封。
這一年下半年,內務府接連操辦大選和小選,後宮多了許多年輕鮮活的新人,聽說還有好些是江南那邊送來的,個頂個的漂亮。
全國各地各級官員冇有辦法麵見皇上,但他們知道皇上都有心情尋覓美女尋歡作樂了,那必然不會再沉溺在富察皇後薨逝一事中,也就是說上半年的風暴已經徹底停息,事情翻篇了。
前朝大小官員們是這麼想的,後宮妃嬪宮女太監們也都是這麼想的,於是再不如驚弓之鳥一般。
緊繃的神經徹底舒緩,死寂沉鬱的氣氛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