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她就是再有本事,也不……
待這一條走廊上的菊花全部評完, 皇上轉身看向三位妃嬪,問了個很奇怪的問題:“你們覺得這些菊花應該怎麼擺放?”
純貴妃和嘉妃一愣。
皇上一指點向魏敏:“你來說。”
魏敏已經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她看嘉妃一眼,垂下眼皮麵無表情地說:“啟稟皇上, 既然皇上您給這些菊花評了等,那第一等就該擺在離您最近的地方,第二等就該擺在第一等後麵,第三等擺在第二等後麵,如此按照等級依次排列下來。”
“哦?”皇上意味不明地打量她,“你為什麼要這麼擺?”
魏敏平淡的語調裡帶有一種冷硬的殘忍:“因為什麼等級就該擺在什麼位置上,不可以妄想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純貴妃嘉妃兩人驀地白了臉,她們都聽懂了。
皇上和魏敏還在一唱一和。或者說皇上單方麵拉著魏敏唱戲, 魏敏被指定了,就不得不跟著附和。
“那如果有一盆菊花硬要呆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呢?”
魏敏頓了頓, 冇有直接回答:“那就要看您想怎麼處置了,畢竟您纔是花園的主人。”
皇上的視線落在魏敏的臉上, 帶著一種鋒銳的壓迫。魏敏強撐著, 一臉平靜,竭力不露出半分怯色。
半晌, 皇上收回目光, 感慨道:“是啊,我是花園的主人,也是愛花惜花之人。如果有花硬要呆在不屬於她的位置上,砸了這花, 我心中不忍,但也再不想看見這花了,便隻好將這花挪出園子,讓她自生自滅罷了。”
他看向純貴妃嘉妃兩人, 目光壓迫在她們身上,像刀刮一樣:“你們明白嗎?”
純貴妃嘉妃臉色慘白,汗涔涔地齊聲回答:“臣妾明白。”
皇上再次將目光投射到魏敏身上,誇道:“令嬪,朕給你的封號,當真是名副其實啊。”
魏敏低下頭:“臣妾惶恐。”
“好了,惶恐什麼?朕誇你呢。”皇上的態度忽地溫和下來,伸手攬過她的身子,“朕的摺子還冇批完,養心殿缺一位紅袖添香之人,你去給朕磨墨吧。”
魏敏溫馴道:“皇上吩咐,臣妾求之不得。”
皇上滿意地笑了兩聲,摟著魏敏往永和門走去。
魏敏提著心,如履薄冰般地依偎在他的肩頭,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他的步速調整,眼角餘光撇了嘉妃純貴妃一眼。
魏敏跟純貴妃嘉妃是利益競爭關係,冇有生死大仇,但也永遠做不成朋友。可是這一次,皇上選了她,冇有選純貴妃嘉妃,她贏過兩個高位妃嬪,心裡卻不怎麼高興。
魏敏侍膳侍寢過那麼多次,唯有這次,讓她後背冷汗直冒。她真切地感受到,皇上,於後宮的女人們而言,是一具無法戰勝的龐然大物。這具龐然大物甚至不用動真格的,隻要稍微釋放出一點不悅的氣息,後宮的女人們便如嬌花遇見烈陽直射,刹那間全都萎靡了,站都站不起來。
毫不誇張地說,她們的生死榮辱,隻在乾隆的一念之間。而魏敏自己,也在‘她們’裡麵。
魏敏如今看似意氣風發,可若是把這一切當了真,得意忘形,焉知純貴妃嘉妃的今日不是她的來日?
魏敏收回目光,垂下眼皮,在心裡提醒自己,謹慎謹慎再謹慎。
純貴妃看著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藉助宮女的攙扶從地上站了起來:“嘉妃妹妹,本宮忽覺身子有些不適,先回去了。”
竟不等嘉妃答話,轉身就走,和她以往的做事風格大相徑庭。
然而嘉妃竟也無心計較,轉身大步衝進正殿,她悶了一肚子怨氣,用最後的理智大吼:“關門!本宮困了,要小憩片刻!”
華麗的殿門被合攏,室內被打上一層厚重的陰影。
嘉妃默立片刻,忽然抱起茶幾上花瓶,抬手就要砸下去。
金珠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跪在地上懇求她:“主子,不可啊!不可!!皇上前腳剛走,後腳您宮裡就砸壞了東西,若有惡毒小人抓住此事說您心懷怨望,傳到皇上耳朵裡,您和兩位阿哥的未來就全完了!”
嘉妃動作停滯在半空中,神色木木的,眼淚卻洶湧而下。
金珠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奪走她手上的花瓶,放到旁邊的茶幾上,扶著她往炕榻那邊走。
嘉妃屁股坐上軟墊,扶著矮桌哭,越哭越厲害,越哭越委屈:“憑什麼呀?憑什麼呀?憑什麼呀!”
她右手握拳,狠狠地捶矮桌,發出巨大的響聲,矮桌幾乎被錘散架:“我十五歲入潛邸,伺候他二十年,生了兩個兒子,兢兢業業從未出過差錯,世人要求女人做到的我全部做到了,我比皇後那個老婦差在哪裡,他要如此對待我?”
金珠抽出帕子輕輕為她拭去眼淚,低聲勸道:“主子,忍忍吧,誰叫她是皇後,您是嬪妃呢?”
嘉妃轉頭瞪她,眼白佈滿了血絲:“忍?我忍夠了。”
她奪過金珠手裡的帕子,胡亂在臉上擦了兩下:“我渴了,去給我端杯茶來。”
金珠微微蹲身,轉身離開。嘉妃看著她的背影遠去,眼神深幽,心裡的惡意瘋長。
她近乎無聲地喃喃自語:“我隻能排第二等?那把第一等毀了,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另一邊,長春宮,純貴妃靜靜地坐在椅子裡,久久不語。
夏荷看得心裡直打鼓,鼓起勇氣安慰道:“主子彆生氣。在奴才眼裡,您纔是第一等呢!後宮誰都比不過您,皇後也一樣。”
純貴妃無聲冷笑:“你覺得有什麼用?那要皇上覺得才行呢。”
她眼神幽幽:“是我命不好,托生在平民商人家裡,不像皇後,有滿蒙貴族的家世,先帝親自指婚,多年不孕皇上也願意等她,一生下兒子就可以做繼承人。”
她眼角隱約閃爍著淚光:“我十五歲嫁給他,小心伺候他二十年,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到頭卻成了他嘴裡的次品,我……我覺得我真像個笑話……”
看見純貴妃的眼淚,夏荷慌了。
與純貴妃柔弱婉約的外表不同,夏荷知道主子她心裡其實是極為剛強堅韌的,隻是皇上喜歡這樣的女子,她才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裝作溫柔模樣。
夏荷伺候了純貴妃這麼久,幾乎冇見她掉過眼淚。
連生孩子踏鬼門關,痛到極致了,也不見她哭過。
如今皇上不過三兩句話,主子便淚流滿麵,可見純主子她是真的傷了心。
夏荷手足無措間,純貴妃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抽出帕子將眼淚擦乾淨了。
“沒關係。”她平靜地說,“當初我入潛邸做格格,論家世背景,我的地位是格格們當中最低的,如今不也做到純貴妃了?”
純貴妃抬頭,看向落在金色琉璃瓦上的夕陽,眼底燃燒著不甘的光芒:“路並冇有消失,隻是多了些阻礙,我要做的不過是遇山搬山,遇海填海罷了。”
許是覺得敲打已經足夠,皇上再次回到圓明園時,將三個女人一起帶了過去。
富察皇後過來問:“純貴妃、嘉妃的安置好說,照舊住在鏤月開雲和天然圖畫罷了。但令嬪……她已經搬出永和宮,如今是依舊安排在天然圖畫,還是尋個什麼彆的地方?”
弘曆想起令嬪熱情火辣地躺在他懷裡神神秘秘地說要給他一個驚喜的模樣,心裡有些期待,又有意將她和嘉妃分開:“讓她住杏花春館吧。”
富察皇後思索片刻,道:“杏花春館能住的地方不多,春雨軒怡嬪已經住著了,也不好讓令嬪住在偏殿,那就讓她住在後麵的翠微堂吧,雖然小些,但終究是一個院子。”
弘曆想起翠微堂的規模,眉頭微皺:“不妥,翠微堂就東北兩座屋子,連太監的值房都冇有,臨時小憩可以,長久住著也太簡陋了。”
他問道:“碧桐書院是誰在住著?”
富察皇後:“正殿是舒嬪,那兒房子多,還住了許多貴人、常在和答應。”
“上下天光呢?”弘曆問完,緊接著又搖頭否定,“上下天光的主殿臨水而建,夏天倒是涼爽,可如今已經入秋,再住在水邊容易風寒入體,也不妥當。”
他想了想,道:“讓令嬪住武陵春色去吧。桃花塢,這個名字就很適合她。”
富察皇後見皇上如此細緻妥帖地為令嬪打算,心中微沉,又聽說要把令嬪安排到武陵春色,更是驚訝:“皇上,武陵春色不在後湖這邊,讓令嬪住過去,怕是不太妥當。”
弘曆擺擺手:“無妨,朕另派一隊侍衛過去駐守便可。”
富察皇後無言以對。
宮妃和侍衛是不能有直接接觸的,如果要派一隊侍衛過去駐守武陵春色,那就需要相應數量的太監將宮妃的生活區域和侍衛的駐守巡邏區域隔開。
也就是說,為了令嬪一個人,就要在武陵春色再佈置出一個小後宮,皇上真是不嫌麻煩,真是大手筆啊。
從九洲清晏殿出來,富察皇後忍不住跟身邊人感歎:“皇上對令嬪如此上心,總讓我想起貴妃。”
貴妃就是高貴妃,但無人像稱呼純貴妃嫻貴妃那般稱呼她,因為她活著的時候,就是唯一的貴妃,和皇後一樣,擁有獨一無二的地位。
妙晴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會吧?貴妃與皇上可是青梅竹馬,情誼深厚,連您都要退讓一射之地。那令嬪才伺候皇上幾年?她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比得過貴妃。”
巧雲也說:“主子娘娘您不用擔心,皇上最念舊情了,您陪伴皇上近二十年,如今又生下七阿哥,一個小小令嬪,連您的腳趾頭都比不上。”
“但願吧。”富察皇後輕歎,“本宮隻是覺得,一個年輕健康又有生育能力的貴妃真是太可怕了,本宮不想在後宮看見這樣的人。”
巧雲笑道:“您放心,後宮不會出現這樣的人了。自從您在皇上麵前戳破純貴妃和嘉妃狼子野心,她們在皇上的心裡就永遠比不上貴妃,更加比不上您。”
富察皇後嘴角彎了彎,笑意卻不達眼底:“希望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