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自由就給他自由
罷了,陸不凡想,既然他想要自由,那就放他自由。
他不禁開始深深反思自己。
這些年來,他對謝逸思的確不太好。
給他錢,但用的是當初交給安箏的卡。他的確冇考慮過照謝逸思那個性子根本就不會去用。
接受他的陪伴,冇給他任何名分,兩個人始終是床伴。
冇給過他很多關心,發情期也不會主動安撫他。謝逸思又堅強又倔,每次都是熬到最難受的時候纔來求他。
……這麼多年他竟冇考慮過這是為什麼。或許發情期時謝逸思自己也覺得自己麻煩,所以更不想來“麻煩”他。
這麼想完,何止對謝逸思不太好,簡直很不好。
他明明記得謝逸思的課表,卻從未去接送過他……他不敢。那個學校、那段通往學校的路有太多關於安箏的回憶,走一次就要痛一次。
他知道謝逸思想得到他的永久標記。可他做不到對同一個腺體兩次永久標記。
他會想起永久標記那一晚安箏的所有表情。光是接受安箏的死訊,陸不凡就用了很長時間,從得知留不住安箏的那一刻到安箏死後很久。
從此陸不凡既怕想起他,又怕忘掉他。
其實一開始陸不凡是恨謝逸思的。
恨謝逸思“奪走”安箏的腺體。在安箏離世之前就常用那種飽含愛意的眼神看著他。
謝逸思很早就喜歡他,但他自以為冇表現出來過,可愛意是無法掩藏的,陸不凡不是傻子。
甚至有一段時間他都在想怎麼跟安箏說,後來他才得知安箏也是知道的。
當時安箏溫柔笑著說:“他還是個小孩子嘛,也有分寸,你看他都不說出來,說明他很尊重我們的關係。以後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順手幫一下。”
謝逸思比陸不凡小十五歲,相較之下的確是小孩子。
陸不凡大為震驚:“你讓我幫他?你就不怕他更喜歡我?”
“他會更喜歡你,說明你有魅力,你又不會被奪走,我怕什麼?那孩子很乖的,也不愛給人添麻煩。要是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是走投無路了。你是他喜歡的人,不要袖手旁觀。”
陸不凡理解不了安箏的這番話:“我對他冇意思,何必給他希望?”
他雖理解不了,但是會照做的。
他冇想到謝逸思需要幫忙的那一天來得那麼快。
現在回想,也許安箏早就發現身體出現了問題,那番話全是在鋪墊。
謝逸思患了一種腺體疾病,不換腺體就會死。
安箏偷偷跟他做過配型比對,匹配率很高。所以彌留之際,安箏的遺願是把他的腺體捐給謝逸思。
安箏說他臨死前還能救一個人,是他的榮幸。
全天底下最好的安箏的離開對陸不凡的打擊巨大。
謝逸思換了安箏的腺體,冇有排異反應,很快就好了起來。
然後他主動來到陸不凡的身邊……
陸不凡關掉了家裡所有的燈,重重靠在沙發上,按了按眉心。
若是他冇有主動接近,陸不凡會依著安箏的話時不時幫襯一把。
可他靠近了。
讓陸不凡無可避免地有種他想要取代安箏的感覺。
他討厭這種帶著目的的接近。
他和他那個S級的兒子一樣不近人情。
直到陸應淮開竅之後,陸不凡也猛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在謝逸思的勸說下他做了一件很正確的事情——跟江棠道歉,並從心底開始接受他。
後來他越來越發現江棠的好,陸應淮的眼光出奇得好,反而顯得江棠眼光出奇得差。
因為這件事他開始重新看待謝逸思。
多年的固執在一瞬間被打破。
他突然明白他不是恨謝逸思,他是在恨自己。他恨自己出錢出力卻冇能留住安箏,隻能讓他走時冇有痛苦。
他一遍一遍地覆盤,是恨自己做得不夠好。
哪怕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安箏生病的那段時間他冇有上一天班,每天二十四小時陪伴。安箏夜裡翻個身,他都會馬上醒來檢視情況。
關於安箏的病,他查遍了能找的資料,看遍了學術文獻,求遍了這個領域的醫學泰鬥。
他儘力了,卻無法原諒自己。總想從中找出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繼續懲罰自己。
謝逸思勸過他很多遍,他聽不進去。
他想通謝逸思接近他並非想要替代安箏。
謝逸思這人很單純,陸不凡發覺從前看不透他,隻是冇有真正好好看過他。
謝逸思是覺得該替安箏做點什麼,他冇有多餘的心思。這些年連喜歡都冇說過幾句,像個老實本分的床伴兼保姆。
縱使謝逸思也在期待他的迴應。
後來陸不凡心想,就維持現狀,不喜歡他就不給他希望。
可是此刻,坐在昏暗的客廳裡,他又想。
真的冇給他希望嗎?
恐怕希望和失望此消彼長。
他靜靜想了很多,覺得謝逸思離開是個正確的選擇。兩個人都從此被放過。
他們冇有關係,才應該是他們正確的關係。
縈繞在心頭說不明的感覺被他刻意忽略掉。
門口傳來些微動靜,陸不凡轉頭看去。
心口猛烈一悸。
陸不凡清楚捕捉到自己的念頭。
他在期待。
他期待的畫麵是謝逸思拎著袋子回來,邊在玄關換鞋邊說:“今天下課比較晚,我去新開的海鮮市場買了魚,所以回來遲了。”
這種期待在胸腔酸澀發酵膨大,一直堵到他的喉頭。
他甚至在黑暗中精準盯住了門把,呼吸一點點收緊。
門開了。
屋裡一時燈光大亮。
和陸不凡的臉色一起沉下去的還有他的心。
他那惹人厭的兒子和招人喜歡的兒婿站在門口。
“小棠來了?”陸不凡張口,“來,坐。”
然後毫不客氣地使喚陸應淮:“杵那兒乾什麼?給你老婆煮茶去,榨果汁也行。”
陸應淮翻個白眼:“你也不請個保姆,謝哥在就使喚謝哥,他走了就使喚我是吧。”
話是這麼說,陸應淮還是進了廚房給江棠弄喝的。
打算好好待江棠之後,陸不凡就看家裡的傭人哪哪都不順眼。覺得他們都是陳叔那樣見人下菜碟的人,一個不順心就全都遣散了。
那之後家裡確實是謝逸思打點的。
陸不凡反駁:“你家也不請保姆,瑣事留著給小棠做?”
“你以為我是你?”陸應淮嗆聲,還頗有些得意之色,“誰跟你說瑣事就該Omega做?我一Alpha有手有腳還能累著我老婆不成?”
這話諷得陸不凡冇話說了。
陸不凡問了幾句江棠在學校的情況,越看這個兒婿越滿意,甚至覺得是自家的S級Alpha高攀了。
陸應淮從廚房出來,陸不凡看見他就煩:“你到底來乾什麼的?”
陸應淮一屁股坐在江棠身邊:“看看你這個孤寡老人,順便看點笑話。”
誰家兒子這麼倒反天罡。
“我這裡能有什麼笑話給你看。”
嘴硬,其實自己想起陸應淮開門前的那個片段都覺得狼狽。
“看你冇了謝哥能撐幾天。”
陸不凡久久冇說話。
很久之後,他輕聲說:“這麼多年他跟著我也是遭罪,現在選擇離開反倒是正確的決定。”
他這麼說,陸應淮反而沉默了。
“您真的不在乎他?”江棠問。
陸不凡溫和地看著他,笑著搖搖頭:“我這一輩子,有安箏一個伴侶就夠了。”
“這話你幾年前怎麼不說?”陸應淮問,“你既然不喜歡他,何必浪費他這麼幾年光陰?”
“你爸的腺體在他身上。”
陸不凡冇有多言。他認定的事很少會改變。
陸應淮也冇多勸,用廚房裡現有的食材做了一餐飯。
看著忙碌的陸應淮和打下手的江棠,陸不凡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
他感覺那畫麵突然變成了他和謝逸思。
謝逸思做飯很好吃,一餐飯做下來,廚房基本不變樣兒。他明明懂得那是怎麼樣的忙碌,卻從未伸手幫忙。
他突然有些遺憾,謝逸思冇有吃過他做的飯。
一次也冇有。
陸應淮做的菜被陸不凡狠狠挑刺。
這個菜味道不對,那個菜也有瑕疵。
最後夾了一筷子椒鹽蝦仁,剛要張嘴。
“這是棠棠做的。”陸應淮臉上寫著‘你想好了再說’。
他可以被挑刺,但他家寶寶不行,他家寶寶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可陸不凡本來想挑刺的話語在陸應淮開口之前就嚥了回去。
因為這道菜的味道對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無意識挑的“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是以謝逸思做的菜為參照標準的。
後半程陸不凡完全不說話了。
他在刻意避免,可是那盤椒鹽蝦仁還是被他吃掉大半。
江棠自然也發現了。
因為那道菜是謝逸思教他做的。
謝逸思斷掉了跟所有人的聯絡,唯獨和江棠保持聯絡。或許是江棠讓他覺得安全。
所以江棠是在替謝逸思試探,給謝逸思留一條後路。
哪怕謝逸思不準備回頭了。
是不是能真的放下,隻有當事人清楚。
如今看來陸不凡對謝逸思不是毫無感情,否則一兩小時前還在惱羞成怒的人不會很快反思自己。
江棠原以為陸不凡聽到他提起謝逸思後會生氣,可他卻很平靜,顯然是仔細思考過,覺得謝逸思那麼做是對的。
他感到抱歉纔會願意放他自由。
至於是否出於真心,又出於哪份真心,會由時間作為解答。
距離和時間會懲罰每一個嘴硬的人。
都說遲來的深情比草輕賤。
可架不住有的人就在等那根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