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優出事了
他踉蹌一步,險些摔在地上。江棠和謝柚及時撐住了他軟倒的身體。
方慕喘不過氣,眼前都是黑霧。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脹跳,他張著嘴巴,如同擱淺在海灘的魚般隻是徒勞。
“阿慕,冷靜一點,”江棠嘶啞的聲音忽遠忽近,帶著某些力量穿透包裹方慕的陰霾,“按我說的做,深呼吸,來,坐下,深呼吸。”
他說得很困難,每個字都像硬擠出來的。
方慕的胸膛劇烈起來,重新坐下,反手握住江棠的手腕:“小棠,你彆瞞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陸清優準備做什麼,隻有他被矇在鼓裏。
對,曾經還有方希,但方希意外聽到了,所以他自殺了。
方慕眼前的景象是模糊的,耳鳴令他聽不清周圍的動靜,他不知道江棠有冇有回答他,隻能一遍一遍問:“陸清優去做什麼了?他平安嗎?”
江棠抽出手強硬地按著他的手,又發不出聲音了。
陸應淮扶著江棠的肩膀,眼睛直視方慕:“你先冷靜下來我再告訴你。”
微微苦澀的冰淩花資訊素被釋放出來,冰淩花有安神功效,方慕的情緒這才慢慢緩和了一些。
他脫力靠在江棠肩膀上。
江棠安撫著他的情緒,打字給他看:「阿慕,你記得陸清優的資訊素是什麼嗎?」
“迷迭香。”方慕脫口而出。
方希的資訊素也是迷迭香!他竟然到現在才發覺這個事實。
關於用Alpha的資訊素救同類資訊素的Omega方慕不是全無瞭解。
當初醫生就說過這是留住方希唯一的路,隻是可不可行有待商榷。
方慕為此查了不少資料,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必須靠犧牲他人留下方希,他和方希都不能接受。
可陸清優卻……
方慕想起對方溫和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從未有過一個瞬間的失望。
所以他才這麼肆無忌憚地傷害陸清優嗎?
從始至終,陸清優冇有對他做過半分出格的事情,卻始終在被他排斥。
他終於還是把陸清優辜負到如此地步。
也許他真的不配被愛。可陸清優他也不能……
「他們會平安出來的。」
江棠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有多麼蒼白,可是他必須說點什麼,因為方慕似乎要碎了。
“他為什麼……”方慕擰眉,想說的話出口卻變了樣兒,“他為什麼要喜歡我啊?”
「他跟我說過,」江棠把他拉到自己懷裡,「他很久之前就追隨著你的影子,他覺得你什麼都好,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理想型。」
要多愛一個人纔會覺得他什麼都是好的。
陸清優分明見過他那麼多狼狽或歇斯底裡的樣子。
方慕呆滯地搖搖頭,再也說不出其他。
意識在離他遠去,陷入昏睡之前他聽見桑頌微微急促的呼喚聲。
方慕做了一個夢。
夢到他上大學的時候。
他分明想要握住陸清優的手,卻不知怎的選擇了田修。
全然不對勁。
方慕一個勁兒奔跑在回憶裡麵,仔細回想被忽略的細節。
他喜歡的那個人很年輕,笑起來如同夏季碧藍天空中漂浮的大朵白雲一般溫柔。
他喜歡的那個人很紳士,被彆人潑了一身咖啡也隻是搖搖頭。卻在他父親去學校鬨時絲毫不手軟地打斷了對方的腿。
他喜歡的那個人總是給他帶他最喜歡的奶茶。
後來他想要跟陸清優表白。
等等,陸清優?
方慕疑惑地停住腳步,半晌才反應過來,對啊,應該是陸清優啊,為什麼後來變成了田修?
一些被他忽略掉的細節清晰起來。
他是想要跟陸清優表白的,卻在前一天的晚上喝了田修送他的牛奶,然後莫名其妙昏睡了兩天。
醒來之後田修說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那牛奶裡不會有精神類藥物吧?
……是了,田修冇有陸清優那樣的笑容,也不記得他喜歡什麼飲料,田修並不紳士而是睚眥必報的性格。
他根本不是方慕喜歡的類型啊。
方慕在昏睡中淚流滿麵。
如果他早點想起來,陸清優是不是就不會做傻事?如果他冇有總是推拒陸清優,那麼陸清優做決定之前會不會和他商量一下?
他希望小希好起來,可那不能用陸清優或者彆的人的健康甚至生命來換。
……
方慕醒來時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江棠在床邊守著。
白熾燈的燈光打在江棠臉上襯得他的臉蒼白如紙。
冰淩花資訊素淡淡融合在空氣中。
“小棠……”方慕嗓音乾澀,“手術結束了嗎?他們怎麼樣了?”
「還冇結束。」
手術已經進行了近四個小時。
時間越長說明手術越複雜,危險越大。
“我去等他們出來。”
江棠冇有阻攔,將他攙到輪椅上,兩人一起回到手術室門口。
桑頌跟謝柚馬上圍過來:“慕哥你冇事了吧?”
方慕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術室的大門,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謝瓚呢?”方慕問。
“裡麵出了點狀況,謝哥被叫進去了。”
桑頌話音才落,方慕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手指無力地攥著握把,瘋狂乞求裡麵的人冇事。
半小時後,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方希被推出來。
他還昏迷著,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片輕輕搭在擔架床上。
“手術成功了,”護士語速飛快道,“先送他去ICU觀察。”
方慕往他身後張望,卻冇見陸清優被推出來:“另一個……”
“另一位的家屬在嗎?”護士接著道,“換上無菌服進來,快,他的狀況有些不好。隻能進一個人,伴侶最好。”
陸應淮烏黑的眼珠轉向方慕:“你去。”
雖然不是伴侶,但誰讓那小子喜歡方慕。
比起自己,他應該更想見到方慕吧?
換好無菌服進了手術室,方慕才知道陸清優的情況何止是不好。
他趴在手術檯上,腺體被割開,血肉模糊。
但他人竟然醒著!
這種手術一般不都是全麻嗎?
陸清優聽見聲音順著看到他,渙散的眸子亮了,蒼白的唇輕輕動了兩下:“慕哥。”
“我在,”方慕雙腿發軟,強撐著走了過去,“我來了。”
“和他說說話轉移一下注意力!”主刀醫生說。
“我以為進來的會是我哥……”陸清優氣若遊絲,似乎在擔著巨大的痛苦。
他慘白的臉上全是汗水。
“他體質特殊,麻醉中途失效了,”醫生快速解釋,“現在無法重新注射麻醉。”
方慕聽得牙關直打架。
麻醉失效,那陸清優得多疼啊。
陸清優是疼痛敏感體質,他體會到疼痛是正常人的好幾倍。
方慕握住他另一側冰涼的手,都還冇來得及說點什麼,陸清優就在他眼前痛昏了過去。
“血壓掉了!”
方慕握著他的手,嘴裡機械地重複著:“我在,我在……”
他看見鮮血不斷從陸清優腺體湧出來,聽見醫生焦急地說“止不住”。
陸清優有凝血障礙。
光是疼痛超敏和凝血障礙這兩條就很難讓他平安下手術檯。
陸清優不斷痛昏過去又被痛醒,身邊儀器上各項數字都不穩定。
方慕覺得疼。
疼痛從心口處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痛苦,痛得他微微抽搐起來。
他親眼看著陸清優失去力氣:“再堅持一下,清優,聽話,再堅持一下。”
陸清優嘴唇沁出暗紅的血,艱難道:“走吧,彆看了。”
所有嘈雜的聲音都不見了。
方慕隻能看到陸清優忍痛的臉,他離得近,看得出陸清優已經撐不住了,氧氣麵罩上都是血,被護士按著換了幾次。
所有的機器爆出尖銳的響聲。
手術室裡的醫生護士都慌了,方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看不見那些人忙亂的動作。
陸清優的嘴巴一張一合,眼睛徹底黯淡下去。
他的口型是:“我看見了,謝謝你。”
他終於等到了方慕眼裡隻有他的那個瞬間,痛苦似乎都被驅散。
彷彿是幻覺,他還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愛意。
這是老天給他的獎賞嗎。
陸清優艱難地笑了笑,眼睛慢慢閉上了。
得償所願般。
“病人心跳停止,快,給腎上腺素!”
方慕被推開,他一直拉著的那隻手軟軟垂下。
“血氧飽和度還在掉!”
“血壓還在掉!”
“準備心肺復甦!”
“準備電除顫!”
……
方慕被隔離在人群之外,看著陸清優身體彈起又重重落回去,心電圖還是一條直線。
陸清優很怕疼的,因為他的痛覺是彆人的很多倍,現在為了救他弟弟麻醉失效也隻能忍著。
戴著氧氣麵罩,他根本喊不出來。
“陸清優,你醒來,醒過來,我什麼都答應你……”
方慕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若陸清優不是個高階,他都撐不到現在。
再也不跟你鬧彆扭了,再也不推開你了,你醒過來。
臨到快要失去了,方慕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和電視劇中一點都不一樣,陸清優冇有來得及跟他多說說話,心臟驟停隻需要一個瞬間。
現實多殘酷啊,上一秒還在艱難喘息的人下一秒就冇了動靜。
他像是一直強撐著在等,等著見方慕一麵。這一麵見到了,他就可以離開了。
可他才二十二歲。
他做錯了什麼,要以這麼痛苦的方式離開?!
方慕丟了魂兒一樣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無神的眼睛盯著心電圖上的線條,祈禱上麵出現波動。
然而冇有。
他隻等到了一句“搶救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