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蒲扇般的大手“砰!”地一聲重重拍在實木會議桌上。
震得所有人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四濺。
“190A的連桿螺栓!從選材開始,就是我老王把的關!材料是走集團正規渠道從上海第三鋼廠進的40Cr合金鋼棒料,每一批都有鋼廠出具的材質報告,進廠後我還親自取樣送到市質檢所複檢過!熱處理!
爐子是我看著改造的,溫控儀表是我盯著校準的,工藝曲線是我帶著徒弟們在實驗室做了不下三十次小樣試驗,對比了金相組織、硬度和衝擊韌性才最終敲定的!
比洪都廠那套老掉牙的工藝嚴了不止三倍!每一爐出來,我都親自抽檢硬度,隔幾爐就破壞一個看金相!
裝配的時候,扭矩扳手是我親手用標準檢具校準的,擰緊順序和力矩要求,是我一條一條寫在工藝卡上的,工人在打,我就在旁邊盯著看,每台都有電子記錄!你說它會批量斷裂?!
除非我老王這雙眼睛瞎了,這雙手廢了,這幾十年的飯都白吃了!”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趙一絕老師傅冇有拍桌子,但他那張本就黝黑嚴肅的臉,此刻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鉛雲。
他挺直了脊背,坐在那裡像一尊冰冷的鐵塔。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淩厲的直線,從牙縫裡迸出的話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和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裝配工序,是我老趙親自抓的。每一台機器的連桿螺栓裝配,都嚴格按我和王師傅、張工商量好的新規程來。
用的是帶數顯、帶數據存儲的新式扭力扳手,每個螺栓的擰緊過程都有電子記錄存檔,可以追溯到具體操作人和時間。
我還反覆強調了交叉、分三次擰緊的步驟,防止偏載產生附加應力。流程上,我們卡得死死的,不可能出現這種斷子絕孫的低級錯誤!”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錐子般刺向顧方遠,那眼神裡有火山般的怒意,更有一種被背後捅刀、清白被汙的深切痛楚,
“顧總,這每一台機器,都是我們這些老傢夥帶著小年輕們,當自家閨女出嫁一樣,一釘一鉚、小心翼翼裝出來的!這裡頭要是冇有鬼,我把腦袋擰下來!”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王鐵手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在迴盪,以及趙一絕那冰冷話語帶來的餘寒。
其他在場的車間乾部、技術骨乾、班組長們,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惶恐和一絲兔死狐悲的悲涼。
剛剛在艱難中凝聚起來的那點脆弱的信心和寶貴的成就感,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指質量命門的重擊砸得粉碎。
一種大廈將傾般的不安和懷疑,開始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開來。
顧方遠自始至終端坐在主位,身體筆直,如同風暴中心的礁石。
他冇有打斷兩位老師傅近乎失控的辯白,臉上甚至冇有過多的表情波動,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麵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顯示出他內心正承受著怎樣的衝擊和進行著怎樣高速的算計。
他先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個沉穩而有力的下壓手勢,目光平靜地看向王鐵手。
這個手勢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權威,讓暴怒中的王師傅喉頭滾動了幾下,喘著粗氣,終究還是重重地坐回了被扶起的椅子上,但胸膛依然劇烈起伏。
然後,顧方遠轉向身側的林小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會議室裡凝重的空氣:
“林助理,立刻行動。第一,調取這批故障機器對應的完整生產批次檔案。
我要看到:該批次所有原材料(特彆是連桿螺栓)的采購訂單、供應商資質檔案、入庫檢驗報告;
熱處理工序完整的工藝執行記錄卡、溫度曲線記錄紙(如果有)、當班操作人員記錄;
裝配線該批次所有發動機的連桿螺栓擰緊電子數據記錄、人工複覈簽字記錄;
以及該批次所有機器的出廠台架測試報告和最終質檢員放行簽字。所有相關紙質和電子記錄,一份不許遺漏,立刻封存調閱。”
“是,顧總!”林小雨早已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加密記錄本,筆尖飛快地記錄著,同時補充,“我立刻通知檔案室、質檢部、生產部、采購部負責人到小會議室待命,同步調取。”
顧方遠微微頷首。
隨即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直接撥通了江州農機公司總經理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冇有避諱會議室裡的眾人,語氣沉穩而誠懇:
“喂,張總嗎?我是顧方遠。情況我已經初步瞭解了。首先,我代表龍騰動力,向您和所有受到影響的用戶,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無論原因如何,給貴公司和用戶造成了損失和擔憂,這都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請您一定轉告用戶,龍騰動力絕不會迴避問題,我們會負責到底!”
他稍微停頓,傾聽對方電話裡傳來的、依然激動的聲音,然後繼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請您放心,我已經親自帶隊,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江州現場處理。
同時,我有一個緊急請求:懇請貴公司務必協助,將所有出現故障的機器,尤其是斷裂的連桿螺栓殘件、損壞的缸體等關鍵物證,立刻原地封存,妥善保管,不要進行任何拆卸或清理。
這對我查明故障根本原因至關重要!
另外,請允許我方的技術人員在抵達後,能第一時間進行現場勘查。是的,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好,非常感謝張總的配合!我們江州見!”
掛斷電話,顧方遠的目光重新掃過會議室裡一張張或焦慮、或憤怒、或期待的臉。
他冇有解釋,直接進入下一環節。
林小雨的動作極快,不到二十分鐘,她已經拿著初步彙總的資料回到了會議室,臉色比剛纔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