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遠放下馬秋元從昌北寄來的第三封密報。
修長有力的手指在紙張上停留,指尖帶著沉思的節奏,依次在“一千八百五十萬”、“首付30%”、“龍港鎮獨資”、“李副廠長疑似關聯外部利益”幾行字上輕輕劃過...
指甲邊緣在關鍵詞語下壓出幾道極淺的摺痕。
窗外的南江被厚重晨霧籠罩,江對岸浦東方向塔吊的輪廓在翻湧的灰白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等待時機撲出的巨獸,隻有隱約閃爍的幾點信號燈,透露出其下蘊藏的無儘動能。
密報中的資訊在他腦中迅速拆解、重組,像精密的齒輪開始咬合。
價格雖在預期上限,但支付方式留有寶貴的現金流餘地。
龍港鎮獨資的架構得以落實,避免了未來無窮無儘的管理摩擦與權力拉扯。
洪都廠沉澱多年的技術和經驗豐富的人才即將到手,這是顧氏實業宏大拚圖上最關鍵、也最沉重的一塊。
然而,馬秋元以他一貫審慎筆觸提到的風險點,如同潔白宣紙上的幾點墨漬,格外刺眼,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他身體前傾,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雨,通知朱懷德,中午老地方見。另外,讓安保部老陳準備一份對龍港鎮現有廠區和周邊環境的安全評估與升級方案,重點是物理隔離、人員出入控製、核心區域無死角監控和消防防禦係統,明天上午十點前,我要看到初稿放在桌上。”
“是,顧總。”林小雨的迴應立刻傳來,清晰乾練。
“還有,”顧方遠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敲擊了兩下,“‘磐石’部對王濤、孫建國、李薇三人的背調,目前到什麼程度了?”
林小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冷靜:
“王濤與那家‘捷誠’香港貿易公司的私人聯絡基本確認,存在多次非公開會麵。
資金往來方麵,發現其妻弟的賬戶在去年收到一筆來自香港的可疑彙款,名義是谘詢費,但金額超出常規。
正結合他近期經手的一份對日精密軸承采購合同進行覈查,合同價格比市場均價高出約百分之十五,技術部門正在評估這是否屬於合理浮動。
孫建國那邊,他兒子孫浩在東京早稻田的留學費用和生活開支,初步查明並非其對外宣稱的由姑姑資助,實際資金來源是一個通過複雜路徑轉賬的香港私人賬戶,朱老闆那邊的人正在嘗試追溯最終源頭,但目前遇到了多層殼公司的阻隔。李薇……”
林小雨的聲音更壓低了一些,“她上週五以看望生病姨母為由前往上海,在虹橋機場二號航站樓咖啡廳出現並停留四十分鐘屬實,接觸對象是一名身著灰色西裝、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子,對方警惕性極高,我們的人無法靠近獲取影像或錄音,僅從遠處觀察到交換了一個檔案袋。
她返回後,經技術部門秘密複覈其上週提交的古秀街商業區部分地下管線修改圖紙,發現其中一處關鍵承重節點的參數被微妙修改,如果按其圖紙施工,在滿載負荷且長期震動下,該節點存在金屬疲勞斷裂的風險,預估可能在使用三至五年後引發區域性結構坍塌。
目前,該節點已由我們的人以‘常規加固’名義,按正確參數秘密施工完畢。”
“結構性安全隱患?”顧方遠眼神驟然一冷,身體微微繃緊,原本隨意交疊的雙腿放平,站了起來。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間諜竊密或利益輸送的範疇,帶上了清晰而陰險的破壞意圖,甚至是……潛在的謀殺預謀。
李薇背後是誰?
秦家殘餘的死士?又或者是特工?
還是其他嗅到血腥味、企圖在顧氏根基上撬開裂縫的敵對勢力?
無論是哪一方,其危險程度都必須重新評估。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李薇的問題,性質變了。整理現有材料,通過葉皓的可靠渠道,移交給相關部門,注意提供線索的方式要間接、自然,絕不能暴露我們自己的調查行為和王濤、孫建國的存在。
至於王濤和孫建國,繼續深挖,所有證據鏈要環環相扣,固定紮實,但先不要驚動。他們現在不僅是可能的蛀蟲,也是我們觀察對手動向的魚餌和視窗。
另外,立即準備啟動‘洪都項目接收專項小組’,由你任組長,從‘磐石’部和各核心業務部門抽調絕對可靠、能力過硬、背景清白的骨乾。
馬秋元在昌北的協議一旦簽署,你們就要立刻像精密儀器一樣啟動跟進,確保所有技術資料、設備清單、核心人員檔案的接收、覈查、打包、轉運、安置,每一個環節都無縫銜接,且必須處於我們的絕對掌控之中。
尤其是那一百二十八名關鍵技術和管理人員,每一個人的家庭情況、技術特長、性格傾向、社會關係、思想動態,都要建立比洪都廠原有檔案詳細得多的評估報告。
接收過程中,要安排專人一對一對接,做好安撫、解釋工作,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讓他們人未到南江,心先定下來。”
“明白。專項小組的初步人選名單和接收執行方案草案,我會在下班前放到您桌上。”林小雨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
掛斷電話,顧方遠並未坐回寬大的辦公椅,而是徑直走到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南江市及周邊地區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繁華的市中心,沿著蜿蜒的長江南下,最終落在距離主城區約二十公裡處的龍港鎮。
那裡被用綠色細線圈出,旁邊標註著“原服裝三廠”字樣。
那裡曾經是顧氏起家時的一個重要生產基地,擁有一片麵積可觀、佈局規整的廠區和還算完善的配套設施。
隨著服裝產業調整,部分生產線外包轉移,半數廠房已然閒置,隻剩下少數留守人員和空曠的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