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冇什麼事……就是,就是想問問,”小韓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某種渴望,“顧氏……以後的新廠,真的會像你們說的那樣,搞自動化的生產線,用數控機床,還要研究新的電噴係統嗎?”
馬秋元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是的。這是顧總定下的方向。傳統的機械加工要升級,更要麵向未來,發展電子控製、精密製造。韓工對這方麵有興趣?”
“有興趣!太有興趣了!”小韓的眼睛更亮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在廠裡,搞的這些都被說是‘不務正業’,圖紙畫了也冇用,冇經費,也冇人支援。
我……我自學了一些,還托人從上海買過一些國外的期刊看,可是……”他歎了口氣。
“韓工,”馬秋元認真地看著他,“技術發展的潮流是不會逆轉的。顧氏需要的就是有想法、肯鑽研的年輕人。新廠建成後,會有專門的研發部門,也會有培訓機會,甚至可能送人去國外學習先進技術。”
小韓的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但隨即又猶豫道:“可是……我聽說,這次合作,主要是要老師傅……我們這些年輕的,學曆也不高,怕是……”
“技術傳承很重要,但創新更重要。”馬秋元適時地給了他一顆定心丸,“顧總說過,新廠是‘老中青結合,傳幫帶與創新並重’。
韓工,如果你真有這份心和能力,機會一定會有的。當然,前提是把現在手頭的工作做好,打好基礎。”
“我明白!我明白!”小韓激動地連連點頭,“謝謝馬助理!我……我先回去了。”
他像是怕被人看見,匆匆轉身走了。
馬秋元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又是一個有價值的資訊點——廠裡並非鐵板一塊,有渴望改變、擁抱新技術的年輕力量。
這些人,或許可以成為未來新廠技術團隊的中堅,甚至……在特定情況下,成為內部資訊的來源?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立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職業的審慎。
回到包間,又寒暄了一陣,飯局終於散了。
周廠長安排車送馬秋元回旅社。
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昏暗街景,馬秋元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今晚的飯局,是一場不見硝煙的前哨戰。
她初步摸清了對方主要人員的風格和關切點,也釋放了顧氏的誠意和原則。
更重要的是,她收集到了在正式報告裡看不到的、關於“人”的鮮活情報——從王鐵手的家庭困境,到趙一絕的耿直孤傲,再到小韓這類年輕人的技術渴望。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就著車內昏暗的光線,快速記下幾個關鍵詞和印象。
這些,都將成為她彙報給顧方遠的重要素材。
車子在旅社門口停下。
馬秋元道謝下車,正準備進去,卻看到旅社門口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她心中一緊,手悄悄摸向包裡顧方遠為她準備的微型防身噴霧。
那人向前走了兩步,旅社門廊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是白天在茶館提到過的,技術科那個“書呆子”張工。
他比馬秋元想象中要年輕些,四十歲左右,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樸素,神情有些侷促。
“馬……馬助理,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張工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我姓張,技術科的。有些技術上的想法……關於柴油機小型化和節能改造的,我覺得……可能對你們的新廠有用。不知道……方不方便,跟你簡單說一下?”
馬秋元迅速判斷著。
對方看起來不像有惡意,眼神裡是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急於表達自己研究成果的迫切,甚至有點不顧場合的“迂”。
但在這個敏感時刻,一個廠裡的技術人員私下找她,是否合適?
她想起顧方遠“人才摸底”的指示,以及他對“技術渴望”的重視。
或許,這是一個深入瞭解廠裡技術潛力和人員心態的意外機會。
“張工你好,”馬秋元露出職業性的微笑,看了看手錶,“時間確實不早了。這樣吧,旅社一樓有個小會客區,我們去那裡坐幾分鐘,簡短說,好嗎?”
“好好好!幾分鐘就行!”張工連忙點頭。
幾分鐘後,在空無一人的小會客區,張工迫不及待地從隨身攜帶的舊人造革包裡掏出一卷手繪的圖紙,在茶幾上攤開。
圖紙線條工整,標註密密麻麻,雖然有些地方顯得不夠規範,但能看出是花了極大心血的。
“馬助理你看,這是我對現有190型柴油機的改進設想。主要是這個缸蓋氣道形狀,還有噴油提前角的優化……
我計算過,如果按照這個設計,在同等排量下,功率至少能提升5%,油耗能降低3%以上,而且排放煙度也會改善。我做過一些簡單的台架試驗驗證,數據是支援的……”
張工一旦進入技術領域,立刻像是換了一個人,語速加快,眼神發亮,手指在圖紙上快速點著,完全忘記了剛纔的侷促。
馬秋元雖然對具體技術細節不完全懂,但她能看出這份設計的認真和創新性,也能感受到張工那份被壓抑已久的技術熱情。
她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出一兩個關鍵性問題,這讓張工更加興奮。
“但是,”張工講完主要思路,情緒又低落下來,“我在廠裡提過幾次,都說我是‘異想天開’,‘現有的產品賣得好好的,改什麼改?’‘改出問題誰負責?’圖紙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他苦笑著搖頭,“我聽說顧氏是真的想做技術,做產品,所以……就冒昧來找你了。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這些想法,我不想讓它爛在抽屜裡。”
馬秋元看著這個有些“不合時宜”的技術員,心中感慨。這就是老國企體製下,無數個“張工”的縮影。有想法,有能力,卻被僵化的機製和保守的觀念所束縛。
“張工,謝謝你信任我,分享這麼有價值的設計思路。”馬秋元鄭重地說,“我對具體技術是外行,但顧總常說,創新是企業生命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