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這些想法,我會記錄下來,作為我們評估洪都廠技術潛力的重要參考。新廠建成後,一定會設立鼓勵創新的機製和平台。到那時,希望你這樣有想法的技術骨乾,能充分發揮才能。”
她冇有做出任何具體承諾,但表達了足夠的尊重和未來可能性,這讓張工臉上露出了欣慰和期待的神色。
“夠了,這就夠了!謝謝你,馬助理!”張工小心地收起圖紙,像收起寶貝一樣,“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他匆匆離開,背影都輕快了些。
馬秋元獨自坐在會客區,窗外是昌北沉靜的夜。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了。
飯桌上的博弈,小韓的渴望,張工的圖紙……這些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幅遠比商業談判更複雜的圖景——關於一個老國企的肌理、血脈、榮耀與痼疾,關於其中一個個具體的人的希望與困頓。
她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肩負重任的清醒。
她不僅是來談生意的,更是來為顧氏未來的實業基石“選材”、“築基”的。
這些人,這些技術,這些被壓抑的潛能,都將成為顧方遠宏大藍圖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而她自己,此刻正行走在一條細如髮絲的鋼絲上。
一邊要完成商業談判的本職,爭取最優條件;
一邊要執行顧方遠的秘密指令,深入觀察和評估;
一邊還要應對可能來自各方的試探、壓力甚至潛在的陷阱(比如今晚張工的私下接觸,是否會被彆有用心的人做文章?)。
她拿出那份寫好的給顧方遠的觀察報告信封,又抽出一張新的信紙,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補充今晚的新發現。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旅社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遠在南江的顧方遠,此刻或許也未曾安眠,正等待著來自各條戰線的最新資訊。
這場跨越空間、涉及多層麵的無聲博弈,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未來的走向。
而她,必須像一個最頂尖的鋼絲舞者,保持絕對的平衡、清醒和勇氣。
......
昌北的黎明被工廠高聳煙囪噴出的第一縷灰白色煙柱喚醒。
馬秋元隻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涼水潑麵後,鏡中的眼神已恢複清明銳利。
她換上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套裙,將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整個人顯得乾練而沉穩。
昨夜酒宴的餘溫、茶館的見聞、小韓的渴望、張工的圖紙,所有資訊碎片已在腦海中歸類、沉澱,轉化為清晰的談判策略和觀察要點。
上午九點,洪都機械廠第三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廠方以周廠長為首,七八位副廠長、總工、財務、人事負責人依次排開,陣勢儼然。
顧氏一方隻有馬秋元和臨時從南江增派來的一名法務顧問、一名財務分析師,顯得勢單力薄,但馬秋元沉靜的氣場卻絲毫不落下風。
寒暄過後,周廠長清了清嗓子,翻開麵前的檔案夾:
“馬助理,各位顧氏的代表,首先再次歡迎你們來到洪都廠。經過前期溝通,我們雙方的合作意願是高度一致的。
今天我們本著坦誠、務實、互利共贏的原則,就‘聯營分廠’的具體協議條款進行深入磋商。我先談談廠裡的初步想法……”
會議在周廠長熱情而冗長的開場白中正式開始。
最初的議題圍繞資產評估、土地作價、設備清單等技術性問題展開,雙方雖有分歧,但氣氛還算平和。
財務出身的馬秋元對數字極其敏感,法務顧問也經驗老到,在一些關鍵估值和權責條款上據理力爭,分寸拿捏得當,既維護了顧氏利益,又不至於讓談判一開始就陷入僵局。
然而,當議題轉向人員安置和福利銜接時,會議室內的空氣明顯開始升溫。
“……關於隨技術、設備轉移到聯營分廠的一百二十八名在冊職工,”人事副廠長拿出一份名單,“他們的工齡連續計算,這一點我們冇異議。
但具體的薪酬待遇、崗位職級、住房補貼、醫療報銷比例,特彆是距離退休不足五年的老同誌的特殊保障,這些都需要明確,而且要寫入正式協議附件,具有法律效力。”
“這是應該的。”馬秋元點頭,示意財務分析師展示顧氏方麵準備的初步方案,“我們參考了洪都廠現行的工資等級和福利標準,結合沿海地區同行業合資企業的平均水平,擬定了一個過渡期薪酬方案。
總的原則是‘平穩過渡,略有提升’。住房方麵,新廠區將配套建設職工宿舍,過渡期間,我們會發放租房補貼。醫療報銷,在納入地方社保體係前(國家最新實行的社保體係),由聯營分廠參照原廠標準執行,併購買額外的商業醫療保險作為補充。”
她的話條理清晰,方案也顯得很有誠意。
但廠方幾位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生產副廠長老李率先發難:“馬助理,方案聽起來不錯。但‘略有提升’這個說法太模糊了。
提升多少?百分之五還是百分之十?還有,租房補貼標準是多少?昌北的房租和南江、上海能一樣嗎?
老職工的醫療問題最頭疼,很多慢性病,開銷大,商業保險能覆蓋多少?報銷流程會不會比廠裡醫院更麻煩?這些不明確,老師傅們心裡不踏實啊!”
“李副廠長說得對,這些都是實際問題。”馬秋元不慌不忙,“具體的提升幅度,我們建議基於對新廠未來效益的合理預測,設立一個與績效掛鉤的浮動機製,既保障基本待遇,又鼓勵多勞多得。
租房補貼會參照昌北市的實際租金水平製定。
醫療方麵,我們會選擇覆蓋範圍廣、理賠便捷的保險產品,同時保留與原廠醫院合作的通道,確保老師傅們看病方便。這些細節,都可以在後續的附件中逐一明確。”
她將問題拆解,給出瞭解決路徑,但並未在壓力下輕易承諾具體數字。
周廠長皺了皺眉,插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