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北的夜晚帶著深秋的寒意和工業區特有的金屬氣息。
洪都機械廠“小食堂”的包間裡,卻是燈火通明,人聲混雜著飯菜的熱氣和香菸的煙霧。
馬秋元坐在主賓位旁邊,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專注,彷彿真的隻是在享受一頓增進感情的便飯。
廠長老周是個五十出頭、麵色紅潤、聲音洪亮的老派乾部,正舉著酒杯,用帶著濃重江西方言的普通話熱情洋溢地講話:
“……顧氏集團是江南省,乃至全國的民營企業標杆!顧總更是年輕有為,目光遠大!這次能和我們洪都廠合作,是強強聯合,是改革開放的春風結出的碩果!來,馬助理,我代表洪都廠全體乾部職工,敬你一杯,也請轉達我們對顧總最誠摯的敬意和合作決心!”
“周廠長您太客氣了。”馬秋元端起麵前的小酒杯,裡麵是當地產的米酒,度數不低,“顧總也常說,洪都廠技術底蘊深厚,老師傅們是國家工業化建設的功臣。
這次合作,是顧氏向老大哥學習、夯實實業基礎的重要一步。我代表顧總,感謝廠領導和各位師傅的信任和支援。”
她語速適中,態度謙遜但又不失分量,說完,很乾脆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贏得了桌上的一片叫好聲。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
幾位副廠長、總工輪流敬酒,話裡話外不外乎幾點:
1.洪都廠雖然暫時困難,但“金字招牌”還在,技術“家底”雄厚;
2.與顧氏合作是“大勢所趨”,但也要“兼顧曆史貢獻”和“職工安置”;
3.希望顧氏能“更大力度”地投入,最好能“一步到位”解決廠裡的一些曆史包袱,比如職工醫院、子弟學校的社會化問題。
馬秋元一一應對,該喝的酒不含糊,該接的話不冷場。
但涉及具體條件和承諾時,卻總是巧妙地引回到“技術評估”、“資產覈算”、“協議框架”這些正在進行的正式程式上,既不把話說死,也不輕易鬆口。
她知道,這些人精在試探她的底線,也在為明天的正式談判鋪墊情緒,施加壓力。
她的注意力並冇有完全放在酒桌的應酬上。
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觀察他們的表情、眼神、小動作。
總工程師老吳,技術出身,話不多,但每次說到關鍵的技術參數和設備狀況時,眼神會不自覺地瞟向旁邊一位戴眼鏡、頭髮花白的消瘦老者——那是廠裡的“技術權威”劉老高工。
而劉老高工大部分時間沉默,隻在彆人提到某些具體技術難題時,會微微皺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劃動,彷彿在演算。
生產副廠長老李,嗓門大,喜歡拍胸脯,但馬秋元注意到,每當週廠長提到某些具體困難(比如某批積壓的原材料、某個車間的設備老化率)時,老李的眼神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她還留意到,坐在末位的一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穿著洗得發白但整潔的中山裝,一直很安靜,隻在彆人提到“電控”、“自動化”這些詞時,眼睛會亮一下。
她記得白天在車間似乎見過他,好像姓韓,是技術科負責電氣方麵的。
酒至半酣,場麵話漸漸少了,一些更真實的想法開始冒頭。
“馬助理,”一位負責後勤的副廠長,藉著酒意,聲音大了些,“不是我老張說喪氣話。咱們這些老國企,包袱重啊!幾千號人,連同家屬上萬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哪一樣不要管?
光這次合作涉及的這一百多號老師傅,那都是拖家帶口的。光是住房問題……咱們廠裡的老宿舍,條件你們也看到了。
這要是去了你們的新廠區,安家費、住房補貼,可不是個小數目。顧總……家大業大,應該不會在這些地方虧待了為國家貢獻了一輩子的老工人吧?”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馬秋元。
這是一個非常實際、也非常敏感的問題,直接關係到核心人員的穩定和後續成本。
馬秋元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了周廠長:
“周廠長,各位領導,老師傅們的貢獻和困難,顧總和我都完全理解,也非常尊重。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堅持‘聯營分廠’的模式,而不是簡單的收購或買斷——就是希望能更好地處理這些曆史問題,實現平穩過渡。”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關於具體的安置條件,包括住房、補貼、福利銜接,我們已經在協議草案裡有了初步的框架,核心原則是‘就高不就低’,確保老師傅們的生活水平不下降,甚至有所改善。
明天正式談判時,我們會拿出更詳細的方案,也會邀請職工代表一起參與討論。請相信,顧氏是來做實業、謀長遠的,不是來賺快錢、甩包袱的。人才,是我們最看重的資產。”
她的話既表明瞭態度,又守住了底線——具體方案要談,要按程式來,不是酒桌上能拍板的。
而且把“職工代表”抬出來,既顯得民主,也給了廠方一個台階——不是顧氏苛刻,是大家要一起商量一個都能接受的方案。
周廠長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
“好!馬助理這話說得在理!顧總有格局!來來來,喝酒喝酒,具體的事情,明天會上咱們再詳談!相信一定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話題被暫時帶過,但馬秋元知道,這根刺已經埋下了,明天的談判桌上,這必定是一個交鋒點。
飯局接近尾聲時,馬秋元藉口去洗手間,暫時離開了包間。
她冇有真的去洗手間,而是走到食堂外的小院子裡,讓微冷的夜風吹散一些酒意和室內的濁氣。
剛站了不到一分鐘,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是飯桌上那個安靜的年輕技術員,小韓。
“馬……馬助理。”小韓顯得有些緊張,搓著手。
“韓工,有事嗎?”馬秋元露出溫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