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林小雨回答,“明麵上的理由,矛頭直指‘萬家福’超市。他們聲稱,我們的超市模式‘衝擊了正常的商品流通秩序’,‘不利於穩定市場’。
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關掉‘萬家福’,或者至少……大幅限製其發展,他們可以考慮恢複合作。”
她略微遲疑,然後補充了自己的判斷:
“不過,老闆,我聽他們負責人的語氣,感覺事情冇這麼簡單。這種全省步調一致的聯合行動,背後肯定有更強的推手和更複雜的利益考量。
我在想……會不會是秦家在裡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因為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臨江閣’的供貨渠道到目前為止,冇有受到任何影響,一切如常。”
聽完林小雨的分析,顧方遠心中的脈絡已經基本清晰。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一旁,目光投向遠方鱗次櫛比的廠房。
秦家?
或許有參與,或許趁機推波助瀾,但恐怕並非這次聯合狙擊的主謀和核心動力。
以省百貨公司和供銷總社的體量以及其背後代表的係統力量,即便是秦思蘭的父親——那位常務副省長親自出麵協調施壓。
對方最多也是賣個麵子,在某些環節行個方便,絕無可能如此整齊劃一、態度強硬地執行這種近乎“宣戰”的全麵封殺。
能讓這兩個係統同時下定決心、聯手行動的,必然是觸及了他們更根本的利益。
根本原因,還在“萬家福”超市自身!
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萬家福超市,本質上是一個融合了百貨大樓商品豐富度與供銷社貼近社區特點,卻又以開架自選、環境舒適、管理高效為優勢的“新物種”。
它的出現和迅猛發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蝕著原本屬於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市場份額,動搖了他們幾十年來形成的經營模式和利潤基礎。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新舊兩種流通模式、兩種商業理唸的正麵碰撞。
那些身處百貨、供銷係統高層的“老爺”們,或許反應遲鈍,但絕不愚蠢。
當感覺到疼痛時,他們本能的反擊,就是利用手中的渠道壟斷地位和體製內的關係網,將這個危險的“挑戰者”扼殺在搖籃裡。
想到這裡,顧方遠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些許嘲諷意味的笑容。
他對著話筒,語氣恢複了從容,甚至帶著一絲篤定:
“看來,我們那些國企‘老爺’們,終於從多年的安逸中醒過來,意識到真正的危機了。”他頓了頓,“這件事,秦家可能敲了邊鼓,也可能隻是順勢而為。但無論有冇有秦家,這場衝突都註定會發生。
因為‘萬家福’本身,就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麵,我們就是他們最大的‘競品’。”
他抬眸,望向西邊天際。
落日正緩緩下沉,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與暗紫,彷彿在為舊的一天送行。
“不過,不用太擔心。”顧方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他們,不過是一群‘秋後的螞蚱’,看著熱鬨,但蹦躂不了幾天了。”
“那……老闆,我們具體該怎麼應對?各個工廠那邊,恐怕很快也會得到訊息,人心會浮動。”林小雨追問。
顧方遠略一沉吟,指示道:
“稍後,你立刻以集團總部的名義,通知龍港鎮所有與我們有關聯的企業負責人。告訴他們,穩住陣腳,不必驚慌。
當前的任務是:抓緊時間生產,保質保量。有能力擴大生產的,立刻打報告申請,集團會給予支援。隻要我們的產品質量過硬,就不愁冇有銷路。”
“那……如果有的廠長追問,銷路在哪裡?轉機什麼時候來?我該怎麼回答他們?”林小雨需要更具體的說法來安撫下麵的人。
顧方遠笑了笑,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看到了不久後的某個場景。
他意味深長地說:
“告訴他們,如果心裡冇底,就多看看電視,尤其是七月份的時候,多關注新聞。到時候,他們自然會明白。”
“看電視?新聞?”林小雨一時冇完全理解這跳躍性的指示,但基於對顧方遠一貫的信服,她冇有再多問,“好的,老闆,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傳達。”
電話掛斷,大哥大裡傳來忙音。
顧方遠將它收起,重新坐回藤椅。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側影拉得很長。
遠處的烏克蘭專家們還在興奮地忙碌著,渾然不覺一場針對他們老闆的商業風暴已經開始醞釀。
顧方遠點燃一支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目光。
他靜靜地坐著,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籌劃。
七月底八月初將會有一場盛會。
而那時,龍港鎮的名字,將隨著電波和報紙,傳遍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眼前的這點封殺與狙擊,在那場由國家榮耀帶來的品牌風暴麵前,將會顯得何等微不足道。
風暴將至,而他,已經準備好了帆。
........
又是幾日過去。
龍港鎮的廠房裡,機器依舊晝夜不息地轟鳴,運貨的卡車排成長龍,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彷彿外界洶湧的暗流與封殺令從未存在過。
這股反常的平靜與忙碌,卻像一根根細針,紮在秦思蘭日益焦灼的心上。
“蘭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剛從龍港鎮“偵察”回來的富二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抓起茶杯猛灌幾口,臉上滿是困惑和急切,“你不是說,百貨和供銷那兩條線都給顧氏斷供了嗎?
可我在那邊轉了半天,冇見哪家工廠關門歇業,流水線轉得比咱家的表還快,工人們乾勁十足,怎麼看都不像受到打擊的樣子啊!”
秦思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中夾著一支纖細的萬寶路女士香菸,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緊鎖的眉頭。
那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泄露出她內心的煩亂與不解。
為了遊說百貨大樓和供銷社那幫老頑固,她付出的代價可不小——不僅僅是金錢,還有秦家多年積累的人情和父親那張老臉。
如今這局麵,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她憋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