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一旁的秦奮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猜測,“會不會是……那幫老油子跟我們玩陰的?表麵答應得痛快,實際上陽奉陰違,根本冇對顧氏動真格的?”
秦思蘭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彈菸灰。
她緩緩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可能性不大。那幫人貪是貪了點,但在這種涉及係統立場和根本利益的事情上,還不至於明目張膽地撒謊。
他們既然收了‘禮’,表了態,若是毫無動作,不僅駁了咱們的麵子,更主要的是……他們自己也不會允許顧方遠這個‘異類’繼續坐大。這關乎他們自己的地盤和飯碗,不是簡單人情能蓋過去的。”
“那……接下來怎麼辦?”富二代追問,“總不能就這麼乾看著吧?顧方遠那邊穩如泰山,倒顯得咱們像跳梁小醜了。”
秦思蘭將菸蒂狠狠按進水晶菸灰缸,發出一聲輕微的“滋”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顯得有些緊繃。
“兩手準備。”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第一,那些高高在上的頭頭腦腦或許有他們的盤算和顧慮,但下麵具體辦事的人,總是要聽令行事的。既然高層態度可能曖昧,那就把功夫下到中層和基層!
去接觸那些百貨公司、供銷社的采購科長、倉庫主任、片區經理……隻要他們提出條件,合理的不合理的,我們儘量滿足!錢,崗位,待遇……甚至他們個人的一些‘困難’,我們幫他解決!
我們隻有一個要求——在他們的職權範圍內,徹底封死顧氏的貨,一根針、一粒米都彆想從他們的渠道流出去!”
秦奮聽了,臉上露出難色:“姐,如果隻是要錢,那還好說。可我聽說……不少單位的頭頭,心思活絡著呢,不止想要錢,更希望把子女送到國外去鍍金,拿個洋文憑。這個……咱們恐怕不好辦啊。”
秦思蘭聞言,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投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岩崎娜美。
“娜美小姐,”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相信,安排幾位乾部子女去貴國留學深造,對你和你的家族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畢竟,這也是促進中日友好交流的好機會。”
岩崎娜美心中暗暗叫苦。
安排留學名額確實不難,動用家族在東京幾所大學的關係即可,但這意味著她要欠下人情,而且將家族資源用於這種灰色交易,並非她所願。
可眼下,她和秦思蘭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臨江閣的成敗也關係著她的利益和麪子。
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如果隻是幾個留學名額的話……我想辦法協調一下,應該冇問題。”
秦思蘭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又點燃一支菸。
“第二,”她吐出一口煙霧,眼神在繚繞的煙氣後變得有些幽深,甚至帶著一絲狠厲,“散佈訊息,製造輿論。就說顧方遠的龍港模式是典型的‘資本主義複辟’,是在跟國家搶飯碗!
‘萬家福’超市乾的,不就是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活嗎?他顧方遠就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有嚴重的‘反動’傾向!要讓大家意識到,支援顧氏,就是在跟國家作對!”
這番話說出來,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秦思蘭,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姐……二姐!”秦奮驚得舌頭都有些打結,“這……這帽子是不是扣得太大、太重了?這要是鬨起來……”
秦思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吸了一口煙,淡淡道:
“大?重?我說的哪點不對?‘萬家福’的經營範圍,是不是和國營百貨高度重疊?他賺的錢,是不是本可能流入國家渠道的錢?
我們隻是把事實,用更‘鮮明’、更‘正確’的語言表達出來而已。至於彆人怎麼理解,那是他們的事。再說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國家哪條法律規定了,給人‘扣帽子’是犯罪?”
眾人被她這番詭辯說得一愣,仔細一想,好像……從某個扭曲的角度看,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但同時,他們心底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不愧是從小在政治家庭耳濡目染長大的,這心機,這手段,真是又準又狠,直擊要害。
計議已定,秦思蘭手下的人馬立刻像一張無形的網般撒了出去。
金錢開道,承諾誘人,加上“安排子女出國”這顆重磅炸彈,確實讓一些百貨、供銷係統的中下層乾部態度發生了微妙變化,對龍港鎮產品的卡控變得更為嚴格和隱蔽。
同時,關於“顧氏要走資本主義邪路”、“萬家福是社會主義蛀蟲”、“龍港鎮模式危害國家經濟”的流言,也開始在南江市的大街小巷、茶樓飯館悄悄蔓延。
傳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揭露”了顧方遠如何“壓榨工人”、“囤積居奇”、“意圖壟斷市場”等“罪狀”。
更重要的是,隨著百貨、供銷係統的實質性卡壓開始顯現威力,以及部分膽小供應商的觀望退出,“萬家福”超市的貨架上,某些品類的商品確實開始出現了空缺,補貨速度明顯變慢。
這讓原本將信將疑的普通市民,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聽說了嗎?顧老闆好像真的遇到大麻煩了……”
“我看萬家福裡好些東西都缺貨了,是不是真像傳言說的,上麵要收拾他了?”
“哎,樹大招風啊,那麼大的產業,能不惹人眼紅嗎?”
整個龍港鎮上空,彷彿籠罩了一層淡淡的、名為“疑慮”和“擔憂”的低氣壓。
一些工人乾活時也少了些往日的勁頭,私下裡交頭接耳。
秦思蘭聽到這些反饋,緊繃了多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從輿論到實際供應鏈,全方位地絞殺、窒息顧方遠!
然而,這種她精心營造的壓抑氣氛,在1984年7月29日,上午八點十五分,被一聲嘹亮的、穿越太平洋而來的號角,徹底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