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采取行動,那麼就不能有絲毫耽擱。因為時間緊迫,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珍貴。而此時林家麵臨著一個嚴峻的問題——糧食儲備即將耗儘!儘管大家一直以來都非常節儉地使用存糧,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計算,最多也隻能再維持短短二十多天而已。
與此同時,原本生意興隆、繁忙不停的酒坊如今也陷入了困境之中。由於原料短缺,每天能夠釀造出來的酒水數量大幅減少,相比以前甚至下降了三到四成之多。然而即使這樣艱難困苦的情況下,望著那座逐漸變得空蕩蕩的糧倉和堆積如山卻越來越少的高粱米,掌管酒坊事務的林巧風以及經驗豐富的老工人們依然感到焦慮不安。他們深知,如果不儘快想辦法解決這個難題,不僅會影響到酒坊的正常運營,更可能導致整個家族陷入絕境。於是乎,這些平日裡乾勁十足的人們現在乾活的時候似乎也失去了一些往日的熱情與活力……
林大山深知士氣可鼓不可泄。他冇有對酒坊眾人隱瞞原料短缺的困境,但將去黑石嶺探尋新出路的決定也坦誠告知。“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宋家想斷咱們的糧,咱們就自己開一條新路出來!釀酒的糧食,咱們繼續想辦法,但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黑石嶺那邊,要是真有礦藏,那就是老天爺給咱們林家開的另一扇窗!”
樸實而鏗鏘的話語,給惶惑不安的家人和夥計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是啊,林家能從一貧如洗的佃戶走到今天,靠的不就是敢想敢乾、不向困難低頭的勁兒嗎?
探礦之事,機密且危險,不宜人多。林大山親自點將:他自己、林精誠、蘇文謙,再加上力氣最大、性子也最沉穩的林忠農。四人組成探礦小隊,對外隻說是進山檢視林木、準備過冬柴火。又將家中事務,暫時托付給林周氏和已能獨當一麵的林巧風、林敏才照看,叮囑他們務必守好門戶,照看好弟妹,尤其是小錦鯉。
臨行前夜,林大山將幾個兒子叫到堂屋,再次攤開韓徹留下的那張礦脈草圖,就著昏黃的油燈,仔細研究。
“黑石嶺在鎮子西北,五十多裡山路,人跡罕至。按這圖上畫的,和韓小哥留下的石頭看,有石炭、有陶土,可能還有彆的。”林大山指著地圖上一處用硃砂淡淡勾勒出的區域,“咱們這次去,首要目標是確認這兩樣東西是不是真的有,儲量如何,容不容易挖。尤其是石炭,若能找到露頭的礦脈,先弄些回來試試,看燒火旺不旺,有冇有怪味。”
“爹,這探礦開礦,咱們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林忠農撓撓頭,實話實說,“就算找到了,怎麼挖?怎麼運?官府讓不讓挖?這都是問題。”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林大山沉聲道,“先找到,確認有價值,再想後麵的事。若是尋常石頭,或是儲量太少,不值當費力,那咱們趁早死心,再想彆的糧食路子。若是真有搞頭……”他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咱們林家,就搏這一把!”
蘇文謙補充道:“舅父所言極是。而且,咱們此次探尋,未必隻盯著石炭陶土。韓兄弟留下的圖記頗為詳儘,其中標註了幾處水源和山勢走向。黑石嶺山高林密,或許其中另有乾坤。即便礦藏一時難動,若能找到合適的山地,開辟出來,種植耐旱的高粱或其他釀酒作物,也未嘗不是一條解決糧源的長遠之策。”
“對!文謙想得周到!”林精誠一擊掌,“總不能年年看宋家臉色!咱們自己若有地種糧,纔是根本!”
計議已定,次日天未亮,四人便帶上乾糧、飲水、簡單的挖掘工具(鎬、鍬)、繩索、火石,以及韓徹留下的礦石標本和那份至關重要的地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林家村,朝著西北方的黑石嶺進發。
五十裡山路,對於常走山道的林大山和林忠農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讀書人出身的蘇文謙和更多在鎮上經營的林精誠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考驗。尤其是進入黑石嶺範圍後,山勢陡然險峻,林木遮天蔽日,幾乎無路可走,隻能依靠地圖和韓徹留下的一些簡略標註,以及獵戶偶爾留下的模糊痕跡,艱難辨認方向,披荊斬棘,緩慢前行。
一路上,他們留心觀察。果然如韓徹圖中所記,越靠近黑石嶺核心區域,山體的顏色越發深沉,裸露的岩石多呈灰黑色,土壤也帶著一種特殊的粘性。林精誠撿起幾塊碎石,與韓徹留下的標本對比,竟真有幾分相似。
“爹,你看這土!”林忠農用鎬頭刨開一處斜坡,露出下麵顏色更深、質地更細密的土層,抓了一把在手裡撚了撚,“又細又粘,跟鎮外磚窯用的土有點像,但好像更……更潤些?”
蘇文謙接過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點頭道:“這很可能就是韓兄弟所說的陶土。品質如何,需得帶回去請燒窯的老師傅看過,或我們自己試著燒製才能知道。但看這土層的厚度和分佈,儲量應當不少。”
這個訊息讓幾人精神一振。繼續向前,按照地圖指引,來到一處背陰的山坳。這裡樹木稀疏,山體有大片裸露,顏色黝黑,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應該就是這裡了。”林大山對照著地圖,又看了看韓徹留下的那塊黝黑髮亮的石墨標本和暗紅色鐵礦石,目光落在山體裸露處一些明顯的、與周圍岩石色澤紋理迥異的黑色帶狀痕跡上。
林忠農搶上前,揮起鎬頭,用力朝一處黑色岩層刨去。“哐”的一聲悶響,鎬尖與岩石碰撞,濺起幾點火星。黑色的碎石簌簌落下。林忠農撿起幾塊,隻見斷麵烏黑,質地緊密,入手頗沉。
“是石炭!”林精誠湊近細看,又撿起一塊,用隨身的砍刀用力刮削,刮下一些黑色的粉末,用手指撚了撚,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肯定道,“冇錯!是上好的石炭!冇有太多雜質和硫磺味!”
林大山接過一塊,掂了掂,又敲了敲,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好!好!韓小哥冇騙咱們!真有石炭!”
四人立刻動手,在附近幾處疑似礦脈露頭的地方都進行了試探性的挖掘,結果令人振奮。這黑石嶺蘊藏的石炭,不僅品質不錯,而且似乎埋藏不深,多有露頭,開采難度相對較低。雖然無法精確判斷總儲量,但僅就目測可及的範圍,若能順利開采,供應林家酒坊乃至外售,支撐數年甚至更久,絕非難事。
“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啊!”蘇文謙也難得地露出了激動的神色。有了這石炭,酒坊的燃料問題至少能得到極大緩解,甚至能因此降低成本。而陶土若也能利用起來,林家的產業格局將徹底改變。
然而,欣喜之餘,現實的問題也接踵而至。確認了礦藏的存在隻是第一步,如何開采、運輸、利用,纔是更大的難題。尤其是開采,需要人手、工具,更關鍵的是,需要得到官府的許可。在本朝,山林礦藏理論上皆屬官有,私人未經允許擅自開采,乃是重罪。
“爹,這炭是找到了,可咱們怎麼挖?明目張膽地挖,萬一被宋家或者官府知道……”林精誠說出了眾人的擔憂。
林大山沉吟道:“不能明著來。至少,在咱們想到穩妥的辦法,或者有足夠的實力之前,不能明著來。”他看了看四周險峻的山勢和茂密的林木,“這地方偏僻,尋常人根本不會來。咱們可以先小規模地、秘密地挖一些回去試用。同時,想辦法去打聽打聽,這開礦需要什麼手續,咱們能不能想辦法弄到許可。”
“舅父,此事急不得。”蘇文謙冷靜分析,“當前最要緊的,還是解決糧食問題。石炭雖好,但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直接變成酒。咱們找到了替代燃料,降低了釀酒成本,這是長遠利好。但眼下,冇有高粱,酒坊還是難以為繼。”
這話如一盆冷水,讓剛剛升起的興奮之情冷卻了不少。是啊,找到了礦藏,是有了新的希望和未來的潛力,但並不能立刻變出糧食來。
“文謙說得對。”林大山點頭,“礦藏的事,回去再從長計議,秘密進行。糧食的事,還得另外想法子。”他目光掃過黑石嶺起伏的山巒和穀地,忽然道:“你們看,這黑石嶺雖然山石多,但山穀裡,還有向陽的坡地,土質似乎也不錯。咱們能不能……就在這山裡,開點荒地出來?”
“在這裡開荒?”林忠農一愣,“爹,這離村子五十多裡,來回不便,而且這山地……”
“山地怎麼了?咱們老家那邊,比這還陡的山地都有人開梯田種莊稼。”林大山眼中閃著光,“這裡偏僻,宋家的手伸不到。若是能開墾出幾十畝甚至上百畝地,專門用來種高粱,哪怕產量低些,至少是咱們自己的,不用看彆人臉色!而且,這裡有水,”他指著地圖上一處泉眼標記,“有炭,有土,若真能站穩腳跟,這裡未嘗不能成為咱們林家另一個根基所在!”
這個想法,比單純探礦更大膽,也更具有挑戰性。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中開墾農田,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而且前期投入巨大,收效卻慢。但它的誘惑力也同樣巨大——一片完全屬於林家、不受宋家掣肘的自留地,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原料基地。
蘇文謙迅速在心中盤算著利弊,緩緩道:“舅父此議,看似艱難,卻可能是破解當前困局、奠定長遠根基的妙棋。隻是,開荒種地,非一日之功。需得有人常駐此地,伐木墾荒,修建臨時住所,引水灌溉,防備野獸……耗費人力物力極大。且頭一兩年,恐怕難有收成,純是投入。”
“我知道難。”林大山目光堅定,“可咱們現在有退路嗎?回去等著宋家把糧路掐死?還是去求他們高抬貴手?咱們林家,從來就不是靠求人過日子的!再難,還能難過當年給宋老財當佃戶,累死累活還吃不飽的時候?”
他看向三個子侄:“忠農,精誠,文謙,你們覺得呢?敢不敢跟爹,在這黑石嶺,再拚出一條活路來?”
林忠農胸膛一挺:“爹,你說怎麼乾,咱就怎麼乾!有力氣!”
林精誠也重重點頭:“二哥說得對!宋家想逼死咱們,咱們偏要活得更好!開荒就開荒,咱們林家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蘇文謙深吸一口氣,肅然道:“舅父既有此雄心,文謙自當竭儘所能。開荒之事,需得詳細規劃。選取何處地塊,如何引水,種植何種作物更適宜山地,如何防禦野獸,如何與家中聯絡運輸……諸多事宜,都需籌謀。”
“好!那咱們就先踏勘,選地方!”林大山豪氣頓生。
接下來的兩日,四人以發現石炭礦脈的山坳為基點,向四周輻射探查。他們驚喜地發現,黑石嶺並非全是裸露的岩石和陡峭的山崖。在幾道山梁環抱之中,竟藏著數片麵積不小的緩坡穀地,土質是略帶沙性的黃壤,雖然不算特彆肥沃,但排水良好,向陽背風。更妙的是,確有數處山泉潺潺流出,彙聚成溪,水源不成問題。
最終,他們選定了一處位於石炭礦脈下遊約三裡的一處向陽穀地。穀地呈扇形,麵積約有百畝,坡度平緩,溪流從穀地一側流過,取水便利。穀地邊緣有高大林木,可提供木材和一定遮蔽。更讓蘇文謙滿意的是,此處地勢相對隱蔽,從外界不易察覺,隻有一條崎嶇的獸徑與發現石炭的山坳相連,易於保密和防守。
“就這裡了!”林大山一錘定音,“咱們先在這裡,開它幾十畝地出來!種高粱,也試著種點彆的耐旱的莊稼。同時,在那邊山坳,悄悄地、少量地挖點石炭,弄點陶土,運回去試試。兩條腿走路!”
找到了礦藏,選定了開荒地點,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超額完成。四人心中沉甸甸的憂慮被一種夾雜著疲憊的興奮所取代。他們采集了足夠的石炭和陶土樣本,做了詳細的標記,繪製了更精確的區域性地形草圖,然後踏上了歸程。
回去的路上,雖然揹負著沉重的樣本,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種,已然被他們親手找到並點燃。
回到林家,已是三日後的傍晚。林周氏和孩子們見他們平安歸來,都鬆了口氣。當林忠農和林精誠將背上沉甸甸的樣本——烏黑的石炭、粘潤的陶土、以及幾塊奇特的礦石——放在堂屋地上時,全家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他爹,這……這就是你們找到的?”林周氏又驚又喜。
“對!黑石嶺真有寶!”林大山難掩激動,將探查的結果和開荒的打算低聲告知了家人。
訊息在有限的家人內部傳開,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希望的漣漪。林巧風、林敏才幾個半大小子,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跟著父兄進山開荒。
然而,現實的困難依然擺在眼前。開荒需要人手,林家現有的男丁,除了必須留在鎮上照看鋪子的林精誠和要管家、管田的林忠農,以及年紀尚小的林安然、林樂天,能抽出來常駐山中的,隻有林大山、林巧風、林敏才,加上自願前往的蘇文謙(負責規劃和記錄),也不過四人。這點人手,想要在短時間內開墾出足以解決糧食危機的田地,無異於杯水車薪。
“人不夠,可以雇。”林大山早有計較,“找些外鄉流民,或是本分老實的短工,許以厚利,簽訂契約,讓他們進山乾活。隻是,領頭和關鍵的活計,必須咱們自家人來,尤其是石炭和陶土的事,絕不能讓外人知曉。”
“還有糧食。”蘇文謙提醒,“開荒的人也要吃飯。咱們自家的存糧已很緊張,恐怕……”
“糧食的事,我再想辦法。”林大山咬牙道,“實在不行,我舍了這張老臉,去更遠的、宋家手伸不到的親戚朋友那裡借,去買!總得先把這第一步邁出去!”
就在林家緊鑼密鼓地籌劃進山開荒、秘密探礦的同時,鎮上的“林家酒鋪”,卻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這一日,鋪子剛開門不久,一個穿著體麵、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指名要見東家。林精誠出來接待,那人遞上一份製作精美的拜帖,客氣地道:“林東家,我家老爺乃縣裡‘永豐糧行’的東家,姓趙。聞聽貴號近來需糧,特派小人前來,問問可有合作之意?”
永豐糧行?林精誠心中一動。這是鄰縣一家頗有名氣的糧商,規模比青田鎮的劉記大得多,生意遍佈數縣。他們怎麼會主動找上門來?難道不知道宋家的禁令?
“趙東家美意,林某心領。隻是……”林精誠斟酌著詞句,“聽聞近來糧行生意,都有些……不便?”
那管家微微一笑,低聲道:“林東家不必多慮。我家老爺在鄰縣,與青田宋家……並無甚瓜葛。生意人,講求的是個利字。貴號所需高粱,我家糧行可以足量供應,價格嘛,比市價略高半成,畢竟……運輸有些周折。但保證品質上乘,供應穩定。不知林東家意下如何?”
比市價高半成,還在可接受範圍。關鍵是,能穩定供應!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但林精誠冇有被驚喜衝昏頭腦。天上不會掉餡餅,這永豐糧行為何甘冒得罪宋家的風險,主動聯絡他們這個小酒坊?
似乎看出了林精誠的疑慮,那管家又道:“林東家,實不相瞞,我家老爺早年也曾受地方豪強擠壓,深知其中苦楚。對貴號憑真本事釀酒,卻遭人無端打壓之事,頗為不忿。此舉,既是生意,也是一份惺惺相惜之意。當然,買賣不成仁義在,林東家若有意,三日後,我家老爺在縣城的‘悅來樓’設宴,恭候大駕,具體細節,可當麵詳談。”說罷,留下拜帖,拱手告辭。
林精誠拿著那燙金的拜帖,心潮起伏。這永豐糧行的出現,是轉機,還是另一個陷阱?是真心相助,還是與宋家合演的又一幕戲?去,還是不去?
他立刻趕回家中,與父兄及蘇文謙商議。
“永豐糧行……趙東家……”蘇文謙沉吟道,“我似乎有些印象。此人確是鄰縣富商,口碑尚可,生意做得頗大,據說在州府也有些關係。若他真是看不慣宋家所為,仗義出手,或是看中咱們林家酒的潛力,想提前投資結交,倒也說得通。”
“怕就怕,是宋家換了個法子,引咱們入彀。”林忠農心有餘悸。
林大山抽著旱菸,良久,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人家把帖子都遞到門口了,不去,顯得咱們膽怯,也斷了這條可能的糧路。去,必須去!但要多加小心。精誠,文謙,你們倆同去。文謙心細,精誠你穩住。見機行事,若覺不妥,立刻抽身。咱們現在有了黑石嶺這條後路,不必將全部希望寄托於此。但若真是機會,也不能錯過。”
“爹說得是。”林精誠點頭,“咱們雙管齊下。黑石嶺開荒探礦,秘密進行,這是根本。永豐糧行這條線,也去探探虛實,若能成,可解燃眉之急。”
尋找替代方案的道路,終於出現了不止一條岔路。一條是充滿艱辛、卻可能奠定百年基業的深山開拓之路;另一條,則是看似便捷、卻迷霧重重的商業合作之途。
林家,這個在危機中奮力掙紮的農家,將如何抉擇?如何在這兩條看似南轅北轍的路上,走出屬於自己的生存與發展之道?
秋風吹過院中老槐,黃葉紛飛。但林家人的心中,那簇名為希望的火苗,已迎著風,頑強地燃燒起來。
(第一百五十八章尋找替代方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