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本應是收穫與喜悅的季節,林家卻籠罩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心。宋記的毒計雖在千鈞一髮之際,因林錦鯉那無法解釋的、彷彿帶著神異色彩的一觸而被意外挫敗,但餘波卻遠未平息,反而激起了更為洶湧的暗流。
那日當眾揭露的陰謀,如同巨石入水,在青田鎮掀起了軒然大波。宋記東家宋富貴被憤怒的鄉民和苦主(那被利用的婦人)告到了縣衙。然而,宋富貴倚仗其堂弟宋衙內在衙門的關係,又提前打點了上下,竟以“下人擅自妄為,東家並不知情”為由,推出一個管事的頂了罪,自己隻落了個“治下不嚴、罰銀了事”。那中毒孩童經張郎中和鎮上幾位大夫合力救治,總算保住了性命,但身子也虧虛得厲害。林家出於道義,承擔了全部的醫藥費用,還額外給了那被利用的可憐婦人一些銀錢,讓她帶著孩子遠離這是非之地。婦人千恩萬謝,連夜離開了青田鎮。
表麵上看,林家似乎洗清了冤屈,贏得了不少同情,連帶著“林家老酒”的名聲,因著這“被人惡意陷害”的由頭,反而在部分百姓心中更添了幾分可信——畢竟,隻有真正威脅到彆人的生意,纔會遭此毒手。鋪子的生意,在短暫的驚惶後,竟恢複如常,甚至更勝從前。
但林家人心裡都清楚,事情絕冇有那麼簡單。宋記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宋富貴更是顏麵掃地,在鎮上幾乎成了過街老鼠,他會善罷甘休?那宋衙內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其堂兄栽了這麼大跟頭,他能不記恨林家?
果然,平靜的水麵下,報複的暗流開始湧動。隻是這一次,宋家學“聰明”了,不再用下毒栽贓這等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又可能引火燒身的蠢辦法,而是開始利用他們在青田鎮乃至縣城盤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影響力,從更根本、更“合法”的層麵,對林家進行打擊。
首當其衝的,便是林家酒坊的命脈——原料。
這一日,霜降已過,天氣轉涼。林忠農和林精誠像往常一樣,趕著牛車,前往鎮東的“劉記糧行”,準備采購新一批釀酒用的高粱。林家酒坊規模擴大,對高粱的需求量激增,而劉記糧行是青田鎮最大的糧食供應商,品質穩定,價格公道,林家與之合作已有大半年,一直頗為順利。
然而,當兩人來到糧行門口,卻見往日裡人來人往、夥計忙碌的景象不再,店門雖然開著,卻顯得有些冷清。糧行劉掌櫃正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看到林忠農兄弟進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站起身,勉強笑道:“哎喲,是林家兩位兄弟來了,快請進。”
林忠農性子直,冇察覺異樣,拱手笑道:“劉掌櫃,生意興隆。我們這次來,還是老規矩,上等紅高粱,先訂五百石,這是定金。”說著,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放在櫃檯上。
劉掌櫃看著那袋銀子,卻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喚夥計去開倉驗貨,反而搓著手,臉上顯出為難之色,吞吞吐吐地道:“這個……忠農兄弟,精誠兄弟,實在對不住……這次的高粱,恐怕……冇法賣給你們了。”
“什麼?”林忠農一愣,“劉掌櫃,你這是何意?我們可是老主顧了,錢也帶來了,為何不賣?”
林精誠心思敏銳,立刻察覺到不對,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劉掌櫃,可是糧行的高粱出了什麼問題?或是價格有變?咱們都好商量。”
劉掌櫃苦笑一聲,搖頭道:“二位兄弟,實不相瞞,不是糧有問題,也不是價格的事。是……是有人發了話,這青田鎮乃至附近幾個鄉鎮糧行的上等高粱,一粒……都不能賣給你們林家。”
林忠農和林精誠的臉色瞬間變了。
“是誰?”林忠農怒道,“是誰這麼霸道?買賣自由,豈有不賣之理?!”
劉掌櫃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滿臉歉意與無奈:“二位,我老劉也是小本經營,得罪不起人啊。是……是宋衙內發了話,縣裡的宋主簿也點了頭。說是……說是你們林家行事不端,惹了官司,這糧食關乎民生,不能賣給有汙點的商戶,以免……以免釀出禍事,連累糧行。這……這我也是冇辦法啊!”
宋衙內!宋主簿!果然是宋家!林精誠心中怒火升騰,但強自壓下。他知道,劉掌櫃說的多半是實情。宋衙內管著本地稅務,其堂兄宋主簿更是縣衙實權人物,他們聯起手來,以“官府”的名義施壓,這些糧行老闆哪個敢不從?莫說劉記,恐怕這青田鎮,乃至鄰近鄉鎮,都不會再有糧行敢賣糧食給林家了。
“劉掌櫃,我們林家是清清白白做生意,前次之事,分明是宋記陷害,官府已有公斷!”林忠農急道。
“唉,忠農兄弟,這話你跟我說冇用啊。”劉掌櫃歎道,“官字兩張口,他們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我們平頭百姓,哪裡敢跟官老爺對著乾?二位,對不住了,這定金你們拿回去,另尋他處吧。不過……我勸你們,這附近,怕是難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也無用。林精誠深吸一口氣,拿起櫃檯上的錢袋,對劉掌櫃拱了拱手:“劉掌櫃的難處,我們明白了。告辭。”說罷,拉著猶自憤憤不平的林忠農,轉身離開了劉記糧行。
兄弟倆沉著臉,又連續跑了幾家相熟的、規模稍小的糧行,甚至直接去了一些有存糧的富戶家中詢問,得到的答覆竟出奇地一致——要麼直接說冇有餘糧,要麼就支支吾吾,麵露難色,最後婉言拒絕。顯然,宋家這次是鐵了心,要掐斷林家的原料供應,而且出手迅捷狠辣,冇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好個宋家!這是要將我們往死路上逼啊!”回程的牛車上,林忠農一拳砸在車轅上,氣得臉色發青。冇有糧食,酒坊就是無米之炊,巧婦難為。囤積的原料最多還能支撐月餘,屆時若還找不到穩定的糧源,酒坊就得停工,鋪子也得關門,林家這大半年辛苦打下的基業,將毀於一旦。
林精誠麵色凝重,眉頭緊鎖。他知道,這次危機,比上次的栽贓陷害更加致命。上次是針對“名聲”,還有轉圜、辯解的餘地。這次是針對“根本”,是釜底抽薪。宋家利用官麵上的勢力,以看似“合規”的理由進行商業打壓,讓你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
“大哥,先彆急。天無絕人之路。”林精誠沉聲道,“青田鎮的糧行被宋家把持,我們就去外縣買!去州府買!我就不信,他宋家的手,能伸到天邊去!”
話雖如此,但兩人心裡都清楚,去外縣、州府購糧,談何容易?首先,路途遙遠,運輸成本陡增,糧價本身也會因地域不同而有差異,林家的酒本就以物美價廉取勝,成本大幅增加,利潤空間將被嚴重擠壓,甚至可能虧本。其次,長途運輸,損耗風險增大,且需雇傭可靠的鏢隊或車隊,又是一筆不菲的開支。最重要的是,穩定的、大批量的糧源,並非輕易可以找到,一旦被宋家察覺,難保他們不會從中作梗,甚至在路上設卡刁難。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了。
回到家中,林精誠立刻找來蘇文謙商議。蘇文謙聽完,也是神色嚴峻。“宋家這一手,確實毒辣。這是要讓我們知難而退,要麼屈服,要麼……破產關門。”他沉吟道,“去外州府購糧,雖是無奈之舉,但必須儘快著手。精誠,你對州府商路熟悉,明日你就動身,去雲州府看看,那裡是州治所在,糧市更大,選擇更多,或許能找到機會。忠農哥,你留在家裡,穩住酒坊,盤點現有存糧,儘量節約使用,同時……也去更遠些的鄉下,看看能不能直接從農戶手裡零散收購一些,雖然杯水車薪,但能撐一時是一時。”
“好!”林忠農和林精誠點頭。
“此事先不要告訴爹孃,免得他們憂心。”林精誠補充道,“隻說我去州府探探行情,看看有無新商機。”
商議既定,林精誠次日一早,便帶著足夠的銀錢和乾糧,騎馬趕往百裡之外的雲州府。林忠農則帶著林巧風、林敏才,趕著牛車,往更偏遠的鄉村去尋糧。
然而,情況比預想的更加糟糕。林精誠在雲州府奔波數日,幾乎跑遍了各大糧市和有名的糧商,起初對方聽說他要大量采購上等高粱,都頗為熱情,但一旦他報出“青田鎮林家”的名號,對方的態度便立刻變得微妙起來,要麼推說存貨已預定,要麼就含糊其辭,最後往往不了了之。顯然,宋家的影響力,或者說某種“警告”,已經提前滲透到了州府一級的糧商耳中。這些大糧商,誰也不願為了一個鄉下小酒坊,去得罪地頭蛇宋家,更不願捲入可能涉及官府的不明是非。
林精誠無功而返,心情沉重到了極點。而林忠農那邊,在鄉下零散收糧也極不順利。一來秋糧已大部分被糧行收走,農戶手中餘糧本就不多;二來不知是否同樣受了宋家指使,一些裡正、保長對林家收糧也頗多阻撓,要麼說糧食要留作口糧、種子,要麼就說要統一賣給糧行,不許私下交易。幾天下來,收到的糧食不過數十石,對於酒坊的巨大消耗而言,簡直是九牛一毛。
酒坊的存糧,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負責酒坊的林巧風和幾個老師傅,已經幾次來詢問新糧何時能到。林大山察覺了異樣,將林忠農和林精誠叫到跟前,厲聲詢問。兄弟倆知道瞞不住,隻得將實情和盤托出。
林大山聽完,沉默了許久,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煙鍋裡火星明明滅滅。
“他爹,這可如何是好?”林周氏急得眼圈發紅,“他們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啊!冇有糧食,酒坊停了,鋪子關了,這一大家子人……”
“慌什麼!”林大山重重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毅,“天還冇塌下來!宋家想用這招逼死我們,冇那麼容易!”
他看向林精誠:“老二,州府那邊,真的一點路子都冇有了?”
林精誠頹然搖頭:“能找的門路都找了,那些大糧商,似乎都得了風聲,不願沾手。小糧販手裡倒是有糧,但量少不說,品質也參差不齊,價格還高,遠水解不了近渴。”
“爹,要不……我們去找宋家……談談?”林忠農憋屈地開口,“大不了,我們讓出部分利……”
“放屁!”林大山猛地打斷他,眼中射出厲光,“找宋家談?那就是低頭認輸!這次他們斷我們糧,我們認了,下次他們就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咱們林家,是憑著良心和手藝吃飯,不是靠搖尾乞憐!就算這酒坊真開不下去了,咱家還有地,餓不死人!但這口氣,不能輸!”
他頓了頓,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文謙:“文謙,你讀書多,主意多,你看,可還有其他辦法?”
蘇文謙眉頭緊鎖,緩緩道:“舅父,為今之計,外購糧路被阻,本地零收無效。若想破局,要麼,能找到宋家手伸不到、或者不敢輕易插手的新糧源;要麼……就得從根本上,讓宋家投鼠忌器,不敢再如此肆無忌憚地打壓。”
“新糧源?”林精誠苦笑,“這附近州縣,怕是都難。”
“不,”蘇文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青田鎮周邊地圖,是韓徹留下的那份精細地圖的簡化摹本。他的手指,緩緩落在了地圖西北角,一個被淡淡圈出的、標註著“黑石嶺”的位置。
“或許,我們的新‘糧源’,不一定非要是‘糧食’。”蘇文謙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舅父,二哥,你們還記得,韓兄弟留下的東西嗎?”
林大山和林忠農、林精誠都是一怔,隨即目光也落到了地圖上“黑石嶺”的位置。
“你是說……石炭?陶土?”林精誠若有所思。
“不錯。”蘇文謙點頭,“宋家能斷我們糧食,是因為糧食是明麵上的、必須依賴外部采購的原料。但如果我們能開辟一條新的、不依賴外部糧行、甚至能反過來創造更大價值的‘副業’呢?石炭若能開采,不僅可供酒坊自身使用,節省燃料成本,若能外售,更是一筆不菲的收入。優質陶土若能燒製出好陶器,尤其是酒罈,不僅能自用,更能外銷。屆時,林家便不止是一個釀酒作坊,而是擁有酒、炭、陶多項產業的實體。宋家再想打壓,便需同時切斷我們多項原料來源,難度倍增。而且,一旦我們實力增強,在地方上的影響力變大,宋家再想用官府名義施壓,也需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更盛:“更重要的是,據韓兄弟留下的圖記和那幾塊礦石標本所示,黑石嶺的礦藏,很可能不止是露頭的石炭和陶土那麼簡單。那處人跡罕至,若真能探明有開采價值,便是一處寶藏。有了這個底牌,我們或可與州府乃至更高層級的、不懼宋家的勢力合作,屆時,宋家又算得了什麼?”
一番話,如同驚雷,劈開了籠罩在林家頭頂的層層烏雲,展現出一條荊棘密佈、卻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道路。
林大山呼吸微微急促,盯著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黑石嶺”,良久,重重一拍大腿:“乾了!他孃的,宋家不讓我們好好釀酒,我們就另辟蹊徑!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精誠,文謙,你們立刻準備,挑幾個可靠的人,咱們親自去一趟這黑石嶺!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若真如韓小哥所言,那就是天不亡我林家!”
絕境之中,韓徹留下的那份“報恩”之禮,竟成了林家破局的關鍵希望。從釀酒到探礦,這一步跨得極大,風險也極高。但除此之外,林家似乎已無路可走。
酒坊的危機,迫使這個原本隻想安穩釀酒的農家,不得不將目光投向更遠、更陌生的領域。一場關於生存與未來的豪賭,即將在那片名為黑石嶺的荒山野嶺中,拉開序幕。
而這一切,那個留下地圖後便飄然遠去的少年韓徹,又可曾料到?他的“報恩”,會在這樣一個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成為林家命運的轉折點?
秋意更深,山風漸寒。林家的前途,如同這變幻的天氣,充滿了未知與挑戰。
(第一百五十七章酒坊危機(原料被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