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種子一旦播下,便迅速在絕境中生根發芽。林安然在河灘發現的奇異作物——那被蘇文謙疑為“玉蜀黍”的紫穗植物,瞬間成為了林家破局的新焦點。與之相比,永豐糧行背信毀約帶來的憤怒與挫敗,反而被一種更為強烈的、要“自力更生、絕地求生”的鬥誌所取代。
林精誠次日便再次趕往州府。這一次,他目標明確,不再去糧行碰壁,而是直奔州府最大的書坊“墨香閣”,以及幾間專營南北雜貨、海外奇物的商鋪。他帶著小心采集的幾串完整穗子和幾粒脫落的籽實,耐心詢問、多方求證。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墨香閣”一位見多識廣的老掌櫃指點下,林精誠找到了一本前朝流傳下來的、記載海外風物與作物的殘本《海國見聞錄》。書中果然有圖文記載,稱此物來自極西番邦,名喚“玉米”,亦有“玉蜀黍”、“番麥”之稱。其性耐旱,不擇地,沙壤、山地皆可生長,尤喜光照。書中記載其籽實可磨粉作餅,亦可蒸煮為食,其稈葉可飼牲畜。更讓林精誠心跳加速的是,書中模糊提及,此物在某些番邦,亦被用於釀製一種風味獨特的酒水。
與此同時,在一家南洋海商開設的雜貨鋪裡,一位年邁的賬房先生認出了林精誠帶來的籽實,確認此物確是“玉米”,在閩粵沿海偶有引種,但尚未大規模推廣。老賬房道:“此物好養活,長得快,一季可收。隻是咱們這兒的人吃不慣那味兒,覺得粗糙,不如稻麥精細,故而種的人少。林東家若是想種,倒也不難,隻是這收成……怕是不能與上等水田裡的稻子比。”
“無妨!無妨!”林精誠連連道謝,心中已是大定。不要與上等水田比,隻要能在那貧瘠的黑石嶺山地生長,能收上糧食,哪怕隻有三五成,對此時的林家而言,便是天大的福音!更何況,此物還能用於釀酒,這簡直是量身定做的替代原料!
帶著《海國見聞錄》的抄錄殘頁和詳細的詢問筆記,林精誠馬不停蹄地趕回青田鎮。而家中,林忠農已帶人將河灘上能找到的十幾株“玉米”的成熟穗子儘數收回,晾曬在乾淨的席子上,竟也得了一小袋金中透紫的籽實。後院那株最早被林安然移栽的玉米,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長得越發茁壯,又抽出了兩串新穗。
林大山召集全家,連同酒坊的兩位老師傅,一起聽林精誠帶回的訊息和蘇文謙的補充。
“爹,各位叔伯,這‘玉米’,確如文謙所料,乃海外傳來之耐旱作物。”林精誠難掩興奮,將打聽到的資訊一一道來,“其籽實可食,可飼畜,亦可嘗試釀酒。最要緊的是,它不挑地,耐旱,生長快!正適合咱們黑石嶺開荒種植!而且,此物在咱們這兒知曉的人少,宋家絕對料不到,也控製不了!”
酒坊的劉師傅拿起幾粒玉米籽,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沉吟道:“東家,這玩意兒……老朽倒是早年走南闖北時,在極南之地見過當地人吃。磨成粉,蒸成窩頭,口感是粗了些,但頂餓。用來釀酒……未曾試過。不過,既也是穀物,想來原理相通。隻是這出酒率、酒的風味如何,需得試過才知。”
“試!必須試!”林大山斬釘截鐵,“劉師傅,王師傅,就用眼下收回的這點種子,你們立刻試著釀一小壇看看!不要多,就探個路。成了,是天佑我林家!不成,咱們再想彆的法子,這些種子,照樣要種到山裡去!”
“是,東家!”兩位老師傅也是精神一振。身為釀酒匠人,麵對一種可能全新的釀酒原料,挑戰與好奇並存。
與此同時,黑石嶺的開荒計劃,也因“玉米”的發現而加速推進。林大山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他親自帶領,成員包括林忠農、林巧風、林敏才,以及蘇文謙,外加兩名簽了死契、老實肯乾的長工,共計七人,攜帶工具、糧草、帳篷,即日再赴黑石嶺。他們的任務,是在選定的穀地,儘快開辟出第一批二三十畝的“玉米試驗田”,同時,秘密進行小規模的石炭和陶土取樣。蘇文謙負責規劃田畝、記錄物候、繪製詳圖。
另一路,則由林精誠坐鎮家中。他的任務,一是穩住鎮上鋪子的生意,應對可能來自宋家的後續刁難;二是設法籌集更多資金,用於黑石嶺的開荒和可能的後續投入;三是暗中繼續尋找可靠的糧食來源,不能將希望全押在尚未可知的“玉米”上;四是協助酒坊試驗玉米釀酒。
林家如同一架精密而堅韌的機器,在危機壓迫下,高效地運轉起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背水一戰,不容有失。
林錦鯉看著父兄們忙碌準備行裝,小臉上滿是依戀和不捨。她知道爹爹和大哥他們又要出遠門,去那個很遠的、有黑色石頭的大山。她跑過去,抱住林大山的腿,仰著小臉,軟軟地說:“爹,平安。”
林大山心中一暖,蹲下身,將女兒摟在懷裡,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髮:“囡囡乖,爹和哥哥們去給咱家種好吃的,很快就回來。在家要聽孃的話,聽二哥的話。”
林錦鯉用力點點頭,又從自己的小荷包裡,掏出那枚韓徹留下的光滑鵝卵石,塞到林大山手裡:“給爹,平安。”
林大山看著手中溫潤的石頭,又看看女兒清澈純真的眼眸,喉頭微哽,重重一點頭:“好,爹帶著囡鯉的石頭,平平安安。”
帶著家人的牽掛和最後的希望,林大山一行七人,再次踏上了前往黑石嶺的崎嶇山路。這一次,他們的腳步更加堅定,目標更加明確。
到達選定的穀地後,眾人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勞動。伐木、清理灌木、平整土地、挖掘排水溝……一切都按照蘇文謙事先的規劃進行。山地開荒的艱辛,遠超想象。一鎬下去,常常隻能刨開淺淺的土層,下麵便是堅硬的石塊或盤結的樹根。一天下來,人人手上磨出血泡,腰痠背痛。但冇有人叫苦,也冇有人退縮。因為他們知道,每開出一分地,林家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蘇文謙則一邊參與勞動,一邊詳細記錄。他測量了穀地不同位置的土壤厚度、濕度、日照時間,規劃了玉米的種植間距和壟溝走向。他還特意在穀地邊緣,選擇了幾處土質、坡度、光照不同的“對比田”,準備嘗試不同的種植方法,以積累經驗。
與此同時,在林忠農的帶領下,兩名可靠的長工,每隔幾日便秘密前往發現石炭礦脈的山坳,進行小規模的挖掘。他們不敢大動,隻撿拾地表散落的、或從岩層較薄處小心撬下一些大小合適的石炭塊,用揹簍悄悄運回臨時營地。陶土也采集了一些,蘇文謙試著用手捏了幾個粗糙的泥坯,放在簡易的土窯裡燒製,雖然成品粗糙,但確實能成陶,這讓他對陶土的品質有了初步信心。
就在黑石嶺的開荒和取樣工作艱難推進時,青田鎮家中,也傳來了好訊息。
酒坊的劉、王兩位老師傅,利用那少量收回的玉米籽實,經過浸泡、蒸煮、拌曲、發酵……嘗試著釀出了第一小壇玉米酒。出酒率似乎比高粱略低,但並非不可接受。最令人驚喜的是酒的風味!
新酒出甕那天,林精誠特意請了母親林周氏、嫂子吳氏,以及在家照看弟妹的林睿思、林安然、林樂天,甚至包括被抱在懷裡的林錦鯉,一同來到酒坊旁的小屋。
酒液傾入粗瓷碗中,呈現出一種比高粱酒更為清亮透澈的淡金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一股奇異的、混合著穀物焦香與淡淡甜意的醇厚酒香,隨著酒液的晃動瀰漫開來,不同於高粱酒的濃烈,也不同於米酒的綿甜,自有一番清爽而富有層次的韻味。
劉師傅有些緊張地端起一碗,先自己小抿一口,仔細品味,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緩緩舒展,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小口,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激動地對林精誠道:“東家!成了!這酒……成了!口感清冽,入口甘潤,回味有股子特彆的焦香甜意,後勁也足!雖然與咱們的高粱酒風味迥異,但……彆有一番滋味!是好酒!”
王師傅也嚐了,連連點頭:“奇了!真是奇了!這玉米竟能釀出這般風味的酒來!東家,此酒若加以時日陳放,其味必定更加醇厚綿長!”
林精誠聞言,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一飲而儘。酒液入喉,一股清冽爽滑之感瞬間充斥口腔,隨即是悠長的甘甜與焦香,最後化為溫潤的熱流沉入腹中,通體舒泰。他雖非品酒大家,但也知此酒風味獨特,品質絕對不差!
“好!好酒!”林精誠激動地滿臉通紅,對兩位老師傅深深一揖,“劉師傅,王師傅,辛苦了!你們又為咱們林家,立了一大功!”
林周氏和吳氏也好奇地嚐了一小口,她們雖不善飲,卻也覺得這酒味道清爽,不難入口。林睿思小抿一口,亦是點頭稱讚。連被允許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點嘗味的林錦鯉,都被那奇特的甜香吸引,咂巴著小嘴,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這酒……可有名字?”林睿思問道。
林精誠看著碗中淡金色的酒液,又想起這玉米的來曆和當下的境遇,心中百感交集,沉聲道:“此酒生於絕境,得自意外,猶如暗夜逢燈,絕處逢生。便叫它……‘金玉露’吧!願它如金玉之露,解我林家之渴,也盼我林家未來,能如金玉般堅韌光華!”
“金玉露……好名字!”眾人齊聲讚道。
玉米釀酒的成功,如同給瀕臨絕境的林家注入了一劑最強心針。它不僅意味著找到了一種可能替代高粱的釀酒原料,更意味著,林家或許能憑藉這獨一無二的“金玉露”,在競爭激烈的酒水市場中,殺出一條全新的血路!宋家能壟斷高粱,難道還能壟斷這無人知曉的“玉米”不成?
訊息被嚴格封鎖,隻有家中核心成員和酒坊的劉、王師傅知曉。林精誠立刻著手兩件事:一是想方設法,暗中儘可能多地收集玉米種子。他讓林安然、林樂天等幾個小的,以玩耍為名,去鎮外更多河灘、荒地、甚至荒廢的田埂尋找,又托了可靠的人去更遠的鄉下打聽,看是否還有零散種植。二是與劉、王師傅日夜鑽研,優化“金玉露”的釀造工藝,提升出酒率和風味穩定性。
數日後,林大山派人從黑石嶺送回訊息:首批約二十畝的“玉米試驗田”已初步開墾完畢,土壤經過簡單改良,已具備播種條件。詢問家中種子準備情況,以及具體種植要點。
時機正好!林精誠將精心收集、晾曬、篩選出的約莫五六斤玉米種子,連同抄錄的種植要點和家中試驗成功的“金玉露”好訊息,一併交給信得過的長工,秘密送往黑石嶺。
黑石嶺營地,林大山等人收到種子和家書,得知玉米不僅能吃,竟真能釀出獨特美酒,且已被命名為“金玉露”時,所有人都激動得熱淚盈眶,多日開荒的疲憊一掃而空。
“種!立刻種下去!”林大山聲音發顫,捧著那袋金燦燦的種子,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在蘇文謙的指導下,眾人按照規劃,將種子仔細地點播在新開墾的田壟中。每一粒種子入土,都寄托著林家沉甸甸的希望。隨後,他們又利用山泉,修建了簡易的灌溉溝渠。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繼續艱苦的開荒和秘密的取樣工作。
時光在希望與汗水中悄然流逝。秋去冬來,第一場薄雪覆蓋了黑石嶺的山頭。開荒的隊伍撤回林家村休整,隻留下兩名長工看守營地,照料那二十畝已播下種子的希望之田。帶回來的,除了更多的石炭和陶土樣本,還有蘇文謙詳儘的記錄和圖紙。
這個冬天,林家過得格外充實,也格外充滿希望。酒坊裡,“金玉露”的工藝在劉、王師傅手中日益成熟,第一批窖藏的“金玉露”已初具風味。鋪子裡,林精誠和蘇文謙開始謹慎地、小範圍地向最信賴的老主顧推薦這“海外奇糧所釀、風味獨特”的新酒,不出所料地引起了極大的好奇和好評,訂單悄然增加。雖然產量有限,無法大規模銷售,但“林家又有新酒,名曰金玉露,風味絕佳”的訊息,已如春風般,在真正的愛酒之人與有實力的客商中小範圍傳開。
宋家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曾派人來鋪子打探,也被林精誠以“試驗新品,數量稀少”為由,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宋富貴雖疑心,但見林家鋪子依舊營業,酒水供應雖不如從前充裕,卻也未斷,摸不清林家底細,加之自家因前次下毒事件名聲受損,一時也未敢再有大動作,隻是暗中盯得更緊了。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當第一縷溫暖的春風吹化黑石嶺的殘雪時,林大山再次帶著人馬進山。這一次,他們懷著無比忐忑又無比期盼的心情,走向那二十畝試驗田。
距離還遠,眼尖的林敏才就指著穀地驚呼:“爹!快看!綠了!地裡綠了!”
眾人疾步上前,隻見原本裸露著黃褐色土壤的田壟間,不知何時,已冒出了一片片、一簇簇嫩綠的幼苗!它們迎著春光,舒展著細長的葉片,雖然疏密不均,有些地方出苗不多,但那份頑強而蓬勃的生機,卻足以讓所有人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活了!真的活了!”林忠農聲音哽咽。
“天佑我林家!天佑我林家啊!”林大山蹲下身,顫抖著手指,輕輕撫摸著一株嫩苗,老淚縱橫。
蘇文謙仔細檢視著出苗情況,記錄著數據,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舅父,各位兄長,看這出苗率,約有六七成。對於新墾山地、初次試種而言,已是大成功!隻要後續管護得當,夏秋之際,必有收成!”
希望,從一粒偶然發現的種子開始,曆經寒冬的蟄伏,終於在這春日的山野中,破土而出,綻放出新綠。玉米的試種成功,加上“金玉露”的釀造成功,使得林家徹底擺脫了對宋家控製下糧源的絕對依賴。一條集原料種植(玉米)、燃料自給(石炭)、包材自產(陶器)、特色釀造(金玉露)於一體的、完全獨立於宋家掌控之外的產業鏈條,已初見雛形。
因宋家毒計而陷入的“酒坊危機”,竟陰差陽錯地,逼迫林家走上了一條更具潛力、也更不易受製於人的發展道路。這,便是真正的“因禍得福”。
站在綠意初綻的田埂上,望著遠處蘊藏寶藏的黑色山嶺,林大山心中豪情萬丈。他知道,最難的時刻已經過去。未來的路依然漫長,宋家不會善罷甘休,開礦、燒陶、擴大種植、推廣新酒……每一件事都充滿挑戰。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與力量。
林家,這個曾經幾乎被逼上絕路的農家,已然在風暴中站穩了腳跟,並且,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崎嶇而光明的道路。
春風拂過山崗,帶來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氣息。林錦鯉坐在院中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上新發的嫩芽,忽然對正在教林樂天認字的林睿思說:“四哥,爹和大哥他們,種出綠色的希望了,對不對?”
林睿思微微一怔,看著妹妹清澈明淨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微笑著點頭:“對,錦鯉說得對。爹和哥哥們,種出了綠色的希望。”
希望,已然生根,正在茁壯成長。
(第一百六十章因禍得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