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一行人在周大舅家那頓氣氛微妙的午飯後,又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周大舅夫婦一直送到村口,臉上帶著歉意和挽留,但林大山去意已決。他知道,再待下去,也隻是讓彼此尷尬。
離開大舅家,按照禮節,還需去拜訪住在村西頭的另一位堂親——林周氏的堂叔,孩子們得叫“三叔公”的一家。這位三叔公在周家坳算是輩分較高的,為人也還算公正,隻是其妻,即“三叔婆”,以及他們的大兒媳,卻是村裡出了名的精明算計、愛嚼舌根。
林周氏心裡有些打怵,但禮數不能廢。她低聲對林大山說:“他爹,三叔婆那張嘴……一會兒要是說些不中聽的,咱就當冇聽見,早點走就是了。”
林大山點點頭,拍了拍妻子的手:“放心,有我呢。”
一行人提著剩下的禮物,來到了三叔公家。三叔公是個乾瘦的小老頭,見到他們來,倒是挺高興,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屋。三叔婆則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來,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林家人的穿著,尤其在林精誠和蘇文謙身上停留許久,最後定格在林周氏懷裡穿著水紅色綢襖、格外醒目的小錦鯉身上。
“哎呦呦,大山和秀兒(林周氏閨名)來了!快進屋,外頭冷!”三叔婆嗓門尖細,語氣誇張,“瞧瞧這一家子,今年可真是大不一樣了!穿得這新嶄嶄的,精誠也回來了,還帶了位……這是誰家俊俏的後生啊?”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蘇文謙。
林周氏連忙介紹:“這是我們家遠房表侄,姓蘇,叫文謙,過來住些日子。”
“哦——表侄啊,一看就是個讀書人!”三叔婆拉長了聲音,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眾人進屋落座,三叔婆的大兒媳,一個顴骨略高、嘴唇很薄的婦人(孩子們叫她“大表嬸”),忙著倒茶,眼神卻也不住地往林家的禮物上瞟。
寒暄幾句後,話題不可避免地又轉到了林家的“變化”上。三叔婆嘖嘖有聲:“秀兒啊,不是嬸子說你,你們家今年這運道,可真是擋都擋不住!聽說你們家那田,收成比彆人家高出一大截?是不是有啥秘訣啊?跟嬸子說說,也讓咱家沾沾光?”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明顯的打探意味。
林周氏正要開口敷衍,林大山已經平靜地接話:“三嬸說笑了,種地能有啥秘訣?就是老天爺賞臉,風調雨順,加上孩子們肯下力氣罷了。”
“是嗎?”三叔婆顯然不信,目光又轉向小錦鯉,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臉,“要我說啊,秘訣就在這小寶貝身上吧?瞧這閨女長的,多水靈,多福相!都說她是小福星下凡呢!是不是啊,小寶貝?”
她的手還冇碰到小錦鯉,小錦鯉似乎有些不喜,小腦袋一扭,埋進了母親懷裡。
林周氏順勢側身護住女兒,淡淡笑道:“孩子怕生。”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大表嬸在一旁插嘴,語氣帶著酸意:“可不是嘛,聽說這丫頭片子出生那天,枯樹都結果了?嘖嘖,這可不是一般的福氣!精誠在鎮上發財,是不是也托了這妹子的福啊?”
這話就有些刺耳了,直接將林精誠的努力歸功於“妹子的福氣”,暗含貶低。
林精誠眉頭微皺,正要反駁,一個稚嫩的聲音卻搶先響了起來。
原來是跟著來的、年紀最小的林靈樞(老六)。他剛纔一直在旁邊安靜地吃糖,大人們說的話他似懂非懂,但他聽明白了“福氣”和“二哥發財”這幾個詞。在小孩子簡單的邏輯裡,二哥能賺錢,是因為二哥聰明能乾,跟妹妹有什麼關係?而且,這個老婆婆和嬸嬸說話的語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不像大舅婆那樣真心誇妹妹。
於是,他仰起小臉,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三叔婆和大表嬸,用清脆的、毫無心機的聲音大聲說:
“三叔婆,大表嬸,你們說的不對!我二哥在鎮上能賺錢,是因為二哥可厲害了!他會認好多字,會算賬,還會跟人談生意!我妹妹是小,她隻會吃奶和睡覺,還有對我笑!二哥的錢是自己掙的,不是妹妹給的!”
童聲清脆,吐字清晰,在這略顯壓抑的堂屋裡,如同一聲驚雷。
刹那間,屋裡一片寂靜。
三叔婆和大表嬸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張著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們那些彎彎繞繞、夾槍帶棒的心機,被一個孩子如此直白、天真地戳破,顯得格外可笑和尷尬。
林大山和周氏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和欣慰。林忠農、林精誠和蘇文謙也忍俊不禁,看著林靈樞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
就連一直冇什麼表情的三叔公,也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掩飾嘴角的笑意。
林靈樞見大人們都不說話,還以為自己冇說清楚,又認真地補充道:“真的!我娘說,做人要實在!二哥的錢是辛苦掙來的,妹妹的福氣是妹妹的,不能亂說!就像……就像三叔婆你家的大公雞會打鳴,也不是你家小花貓給的福氣呀!”
他舉的這個例子,更是讓人啼笑皆非,卻又無比貼切。
“噗嗤——”林周氏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連忙用手帕掩住嘴。
三叔婆和大表嬸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精彩紛呈。她們精心營造的、想要打探甚至貶低林家的氛圍,被這孩子幾句天真爛漫的大實話徹底瓦解。再要繼續說下去,倒顯得她們這兩個大人還不如一個孩子明事理、存心不良了。
“咳咳……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三叔公趕緊打圓場,瞪了自己老婆和兒媳一眼,“孩子說得在理!精誠有出息,是孩子自己本事!咱們做長輩的,該高興纔是!”
三叔婆和大表嬸訕訕地低下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場拜訪,自然也進行不下去了。又勉強坐了一小會兒,林大山便起身告辭。三叔公這次冇多挽留,一直送到門口。
回去的路上,夕陽正好。林忠農一把將林靈樞扛在肩上,笑道:“好小子,今天可立了大功了!嘴皮子利索!”
林靈樞得意地晃著小腿:“我說的是實話嘛!”
林精誠也笑著摸了摸弟弟的頭:“六弟說得對,二哥的錢,是二哥憑本事掙的!不過,”他看向母親懷裡又恢複活潑、咿呀學語的小錦鯉,溫柔地說,“妹妹的福氣,也確實保佑著咱們全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林周氏感慨道:“有時候啊,大人想得太多,彎彎繞繞,反倒不如孩子心裡明白。靈樞這話,雖說童言無忌,卻是最真的理。”
林大山點頭,看著遠方籠罩在金色餘暉中的田野,沉聲道:“是啊,做人做事,貴在踏實本分。隻要咱們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就不怕彆人說三道四。孩子的純真,就是照妖鏡,什麼心機都藏不住。”
經過這一天的走親訪友,林家眾人更加深刻地體會到,家業初興,必然會引來各種目光和議論。但隻要家人團結一心,秉持正道,再加上這份孩童般的純真無畏,任何心機與刁難,都不過是前行路上的小小塵埃。
小錦鯉在母親懷裡,似乎感受到了家人輕鬆愉悅的心情,也揮舞著小手,發出歡快的“咯咯”笑聲,那清脆的笑聲,如同泉水叮咚,滌盪了所有的不快。
(第六十章童言無忌破心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