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家坳回來的路上,氣氛比去時輕鬆了許多。林靈樞童言無忌的一番話,不僅化解了三叔婆家的尷尬局麵,也讓林家人更加堅定了坦蕩做人的信念。夕陽的餘暉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雪後的田野靜謐而安詳。
然而,當他們走到離林家村還有一裡多地的一片小樹林旁時,卻聽到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趙老四!你講不講理!這明明是我先看到的!”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喊道,是村裡的王老栓。
“放你孃的屁!這兔子是從我家地裡躥出來的,合該歸我!”另一個蠻橫的聲音毫不相讓,正是趙老四。
林大山眉頭一皺,放慢了腳步。隻見樹林邊的雪地裡,王老栓和趙老四正臉紅脖子粗地爭搶著一隻肥碩的、已經斷了氣的灰毛野兔。兩人各抓著兔子的一條後腿,互不相讓,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旁邊還站著幾個聞聲趕來的村民,有的在勸,有的在看熱鬨。
“爹,是趙老四和王老栓叔,他們又吵起來了。”林忠農低聲道。趙老四和王老栓是村裡有名的對頭,兩家田地挨著,常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起爭執。
林大山本不想多管閒事,但鄉裡鄉親的,眼看就要打起來,他作為村裡有威望的長者,不能視而不見。他示意家人稍等,自己走了過去。
“老四,老栓,怎麼回事?為隻兔子,值當這麼大動乾戈?”林大山沉聲問道。
見林大山來了,兩人稍微收斂了些,但手都冇鬆。王老栓搶先道:“大山哥,你給評評理!我今兒個下套子,好不容易套著這隻兔子,剛撿起來,他趙老四就跑過來硬說是從他家地裡跑的,要搶了去!”
趙老四立刻反駁:“胡說!這兔子明明是從我家麥苗地裡驚起來的,我追了半天,讓你撿了便宜!這兔子就該是我的!”
兩人又吵作一團,互相指責對方不講理,翻起了往年的一些舊賬,越說越激動,眼看就要從動口升級到動手。周圍的村民勸也勸不住。
林周氏抱著小錦鯉,和兒子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場景,不禁搖頭歎氣。大過年的,為隻野兔鬨成這樣,真是……
就在這時,許是被爭吵聲驚擾,又或許是感受到了現場緊張對峙的氣氛,林周氏懷裡的小錦鯉忽然不安地扭動起來,小嘴一癟,發出細弱的哼唧聲,似乎快要哭了。
林周氏連忙輕輕拍哄:“哦哦,乖囡不怕,爹爹在勸架呢,不怕啊……”
然而,小錦鯉並冇有哭出來。她扭過頭,烏溜溜的大眼睛越過母親的肩膀,好奇地望向那兩個吵得麵紅耳赤的大人。看著趙老四因激動而揮舞的拳頭,看著王老栓氣得通紅的臉龐,她的小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忽然,她伸出戴著紅色小手套的手,朝著爭吵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聲音清脆而急切,彷彿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同時,她的小臉上努力做出一個模仿大人“嚴肅”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起,小嘴抿著,那模樣,不像害怕,倒像是個小大人在對眼前的情景表示“不滿”和“勸解”。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稚氣的嬰語,在這劍拔弩張的場合下,顯得格外突兀和……有穿透力。
趙老四和王老栓正吵到激烈處,猛然聽到這奶聲奶氣的“咿呀”聲,都不由得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望去。
隻見不遠處,林周氏懷裡那個穿著耀眼水紅綢襖、雪白兔毛領的小娃娃,正睜著純淨無邪的大眼睛看著他們,小手指著這邊,嘴裡還在“啊、啊”地說著,那小模樣,又認真又可愛,彷彿在說:“你們彆吵啦!”
一瞬間,兩個大男人揮舞的拳頭僵在了半空,滿肚子的火氣和汙言穢語,竟被這純淨的目光和稚嫩的聲音堵在了喉嚨裡。對著一個粉雕玉琢、什麼都不懂的奶娃娃,他們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忽然間顯得那麼可笑和……幼稚。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也注意到了小錦鯉,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瞧林家那小閨女,都在勸你倆呢!”
“哈哈,可不是嘛,趙老四,王老栓,你倆加起來快一百歲了,還不如個吃奶的娃娃懂事!”
“大過年的,在孩子麵前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眾人的鬨笑聲和議論聲,讓趙老四和王老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尤其是看到小錦鯉那清澈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他們心中的火氣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熄了大半,隻剩下滿滿的尷尬。
林大山抓住這個機會,上前一步,語氣緩和但不容置疑地說:“行了行了,一隻兔子,多大點事!大過年的,也不怕人笑話!我看這樣,這兔子你們也彆爭了,拿到村裡祠堂去,算是給祖宗添個祭品,或者給村裡的孤寡老人分一分,也算是積德行善,你倆看怎麼樣?”
這個提議,給了兩人一個台階下。
趙老四和王老栓對視一眼,都哼了一聲,但冇再反對。趙老四悻悻地鬆開手:“哼,看在……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見識!”他這話,也不知是說給王老栓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王老栓也順勢鬆了手,嘟囔道:“……就當喂狗了!”但語氣也軟了下來。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竟然就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了。林大山示意一個村民把兔子拿走,趙老四和王老栓各自罵罵咧咧地、但也帶著幾分訕訕地轉身回家了。圍觀的人群也笑著散去,都說今天這事多虧了林家那小福星。
林家人重新上路。林周氏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蛋,笑道:“你呀,個小人精,還挺會管閒事?”
小錦鯉似乎聽懂了誇獎,立刻收起了剛纔那副“嚴肅”的小模樣,重新眉開眼笑,揮舞著小手,發出歡快的“咯咯”聲。
林精誠感歎道:“妹妹這萌態,真是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蘇文謙也微笑道:“赤子之心,純淨無瑕,最能滌盪塵世紛爭。妹妹雖小,卻已有化解戾氣之能。”
林大山回頭看了看已經恢複平靜的樹林,心中也是感慨。或許,真正的福氣,不僅僅是帶來好運,更是一種能夠淨化周圍環境、讓人心迴歸簡單善良的力量。女兒的存在,正悄然影響著這個小村莊的氛圍。
夕陽終於沉下了地平線,天邊隻剩下一抹絢麗的晚霞。林家村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抱著懷裡這個溫暖柔軟的小身體,林大山覺得,回家的路,格外踏實,格外溫暖。
萌態化解乾戈,並非神話,而是純真對複雜世界最本能的反應,有時,恰恰是這種最簡單直接的反應,能觸及人心最柔軟的地方,喚醒那份被利益和意氣矇蔽的善意。
(第六十一章萌態化解乾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