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熱鬨喧囂持續了數日。初一的拜年高潮過後,從初二開始,便是走親訪友的日子。鄉間的土路上,多了許多提著禮物、拖家帶口的身影,空氣中飄蕩著久彆重逢的寒暄和笑語。
林家今年需要走的親戚不多。林大山父母早逝,兄弟也隻有一個早年遷往鄰縣的堂弟,路途遙遠,平日少有走動。林周氏的孃家則在三十裡外的周家坳,父母雖已不在,但還有一位兄長和幾位堂親。
往年,林家家境尋常,去周家坳走親戚,總是林大山夫婦帶著幾個孩子,提上些自家做的年糕、曬的乾菜,禮輕情意重,親戚們也都能理解。但今年不同往日,林家不僅秋收豐足,老二精誠從鎮上風光歸來,更添了“福星”幼女的名聲,若還像往年那般簡薄,難免會被人揹後說道,甚至誤解為發了財便瞧不起窮親戚。
因此,林周氏早早就備下了比往年豐厚不少的禮物:兩條風乾的臘肉、一罈自家釀的米酒、幾包鎮上帶來的點心,還有特意給小錦鯉的外婆家(雖已不在)幾位堂舅媽準備的幾塊顏色鮮亮的棉布。
初二這天一大早,林大山套上那件嶄新的棗紅色棉襖,林周氏也換上了同色的新衣,抱著被打扮得如同年畫娃娃般的小錦鯉。同去的還有林忠農、林精誠和蘇文謙,一來是撐撐門麵,二來也讓精誠和文謙見見親戚。林勇武留下看家,照顧幾個小的。
一家人提著禮物,踏著還未完全融化的殘雪,朝著周家坳走去。天氣晴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錦鯉第一次出遠門,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不時發出“咿呀”的聲音,顯得十分興奮。
三十裡路走下來,到周家坳時已近晌午。林周氏的兄長周大壯早已在村口等候多時,見到妹妹一家,尤其是看到妹妹妹夫一身新衣、氣色紅潤,外甥們也個個精神,手裡還提著厚禮,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忙熱情地引著他們往家走。
“大山,妹子,你們可算來了!喲,這就是咱家的小外甥女吧?哎呦呦,真俊!跟年畫裡的娃娃似的!”周大壯嗓門洪亮,看著小錦鯉,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周圍的鄰居們也紛紛探頭來看,低聲議論著:“瞧,周家那嫁到林家村的閨女回來了,今年這架勢可不一樣了!”“聽說林家發達了,在鎮上都要開鋪子了!”“看那孩子,穿得多好,聽說是個小福星呢……”
到了周大壯家,堂屋裡的火塘燒得旺旺的,暖意融融。周大壯的妻子,孩子們口中的“大舅媽”,也是個爽利人,笑著迎出來,接過禮物,連聲說“太破費了”,又忙著張羅茶水、瓜子。
起初,氣氛十分融洽。周大壯關切地問著林家的情況,林精誠也適當地說了些鎮上的見聞,聽得周大壯夫婦連連點頭,嘖嘖稱奇。林周氏抱著小錦鯉,接受著親戚們好奇而善意的打量和誇讚。
然而,午飯時分,當其他幾位堂親,主要是林周氏的幾位堂兄弟和他們的家眷陸續到來後,氣氛便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位被稱為“週三舅”的堂兄,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林精誠和蘇文謙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林大山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探究:“大山啊,聽說精誠小子在鎮上混得不錯?都要當掌櫃了?這可真是了不得啊!咱們周家坳可還冇出過在鎮上開鋪子的能人呢!”
林大山憨厚地笑笑:“他小孩子家瞎折騰,剛攢下點本錢,盤了個小鋪麵,還冇開張呢,當不得掌櫃。”
另一位“週五舅”介麵道:“哎,大山哥就是謙虛。我可是聽說了,你們林家今年運氣旺得很呐!又是枯樹結果,又是秋收翻倍的,連鎮上貴人都幫著,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運道啊!”他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周氏懷裡正玩著自己小手指的小錦鯉,“都說咱這小外甥女,是個帶福的?是不是真的啊?”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但語氣裡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試探。
林周氏笑著打圓場:“孩子嘛,都是爹孃的心頭寶,哪個孩子冇點福氣?”
週三舅卻似乎不願就此打住,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問:“大山,咱們都是實在親戚,關起門來說話。你跟哥交個底,你們家……是不是得了什麼高人指點,或者……請了啥……‘寶貝’回家鎮宅了?”他擠擠眼睛,“不然這運氣,好的有點邪乎啊!”
這話就有些變味了,隱隱將林家的好轉歸因於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歪門邪道”。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周大壯夫婦的臉色有些尷尬,連忙打岔:“他三叔,喝多了吧,胡咧咧啥呢!”
林大山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幾位堂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他三舅,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林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老天爺賞飯吃,靠的是孩子們肯下力氣吃苦,靠的是精誠敢出去闖蕩!跟什麼邪乎不邪乎的沒關係!我林大山行得正坐得直,不信那些歪的邪的!”
他頓了頓,看向小女兒,眼神變得柔和而堅定:“我閨女是我林家的孩子,不是什麼‘寶貝’,更不是啥‘邪乎’東西!她就是我們的福氣,是我們林家心坎上的肉!誰要是再拿我閨女說些不著調的話,彆怪我林大山不認親戚!”
林大山平日裡話不多,但一旦嚴肅起來,自有一股莊稼漢的硬氣和一家之主的威嚴。這番話擲地有聲,毫不客氣,頓時讓週三舅和週五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林精誠也適時開口,語氣不卑不亢:“三舅,五舅,鎮上的生意冇那麼玄乎,就是本分做生意,誠信待人。您二位要是感興趣,等開張了,歡迎去鎮上逛逛,給外甥指點指點。”
蘇文謙雖未說話,但安靜地坐在那裡,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正之氣,也讓那幾位堂親不敢過於放肆。
一場潛在的刁難,被林大山父子的硬氣和坦蕩化解於無形。接下來的飯局,氣氛雖然恢複了些,但那幾位堂親明顯收斂了許多,不敢再輕易試探。
回去的路上,夕陽拉長了一家人的身影。林周氏有些感慨:“唉,真是人情冷暖。往年咱們窮,冇人惦記。今年剛有點起色,就惹來這些閒話。”
林大山哼了一聲:“怕什麼?咱過咱的日子,行的正不怕影子斜。以後這種心思不正的親戚,少來往也罷!”
林精誠笑道:“娘,彆往心裡去。咱們日子過好了,眼紅的人自然會有。咱們自己爭氣,比什麼都強。”
小錦鯉似乎感受到氣氛變化,咿呀地叫了兩聲,伸出小手去摸母親的臉。林周氏低頭看著女兒純淨無邪的眼睛,心中的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是啊,隻要一家人齊心,光明磊落,又何懼那些陰暗中滋生的閒言碎語和刻意刁難?這次走親戚的經曆,反而讓林家更加堅定了腳踏實地、和睦奮進的決心。
(第五十九章走親訪友遇刁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