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城西那場“神蹟”般的滅火,不僅保住了林家倉庫,更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策劃縱火的祁家臉上。風向詭異逆轉,暴雨突降,縱火者險些自焚,狼狽逃竄,林家毫髮無傷……這一切,經過一夜發酵,在州府百姓繪聲繪色的口耳相傳中,已帶上了濃厚的神話色彩。林家“得天庇佑”、“福星高照”的形象愈發深入人心,與之相對,祁家則顯得陰險惡毒,且……似乎有些“時運不濟”。
訊息傳到城北祁家莊園,祁萬山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精緻的官窯茶盞被他摔得粉碎,上好的紫檀木桌案也被拍出了裂痕。書房內一片狼藉,伺候的下人噤若寒蟬,無人敢近前。
“廢物!一群廢物!”祁萬山麵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連放火這點小事都做不乾淨!還搞出什麼‘天降大雨’、‘風向逆轉’的鬼話!龍老大手下養的都是些什麼酒囊飯袋!”
管家祁福跪在地上,頭垂得極低,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衣裳:“老爺息怒!小的……小的也問過龍老大了。他說派去的人都是老手,手腳絕對乾淨,火油、引信都備好了,明明看著火勢起來了,可那風……那風邪門得很,說轉就轉,還大得邪乎,把火全往回吹!那雨更是毫無征兆,瓢潑似的……兄弟們躲閃不及,差點折在裡頭。這……這實在非人力所能為啊!”
“非人力所為?”祁萬山冷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疑,“你的意思是,他林家真有鬼神庇佑?放屁!不過是湊巧天氣突變罷了!定是那幫蠢貨行事不密,或是膽怯誤事,才找了這等藉口!”
話雖如此,但祁萬山心中也難免泛起嘀咕。青田鎮那把火,燒得順利,幾乎是按計劃將林家根基毀去大半。可州府這次,同樣的手法,卻遭遇如此詭異的“意外”,難道真是天意?不!他祁萬山從不信天!隻信手段和實力!
然而,冇等祁萬山從這次挫敗的怒火中平複,並策劃下一步更隱秘、更致命的打擊時,一個更壞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重重砸在了他的頭上。
——祁家在城西碼頭最大、也最隱秘的幾處貨倉,昨夜也起火了!而且,火勢之大,損失之慘重,遠超林家倉庫遇險那次!
“什麼?!!”祁萬山霍然起身,死死盯著前來報信的碼頭管事,聲音因驚怒而變調,“你說清楚!哪個倉庫?燒了多少?!”
那管事麵如土色,渾身發抖:“回、回老爺,是丙字三號、五號、七號倉!裡麵……裡麵堆著剛從南邊運來的五千匹蘇杭綢緞、三千擔閩地茶葉,還有……還有前日剛從海上私舶接的那批南洋香料和象牙……全、全完了!火是半夜起的,等發現時已經控製不住,整個碼頭西區都映紅了!水龍隊趕去,可倉庫裡堆的都是極易燃的貨物,又捱得近,根本救不及……五號倉隔壁的戊字倉,存著咱們收上來準備北運的五千石新米,也……也被波及,燒了大半……”
“噗——!”祁萬山聞言,隻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了那管事滿頭滿臉!
丙字倉那批綢緞茶葉,是預備供應年關市場的重頭貨,價值數萬兩!而那批南洋香料和象牙,更是利潤驚人、且來路敏感的私貨!至於那五千石新米……更是他用來進一步操控糧價、打壓包括林家在內諸多對手的重要籌碼!
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堆積如山的貨物,更是白花花的銀子,是祁家龐大的現金流,是他精心佈局的棋局關鍵!損失之巨,足以讓祁家傷筋動骨!
“誰……是誰乾的?!”祁萬山被祁福扶住,勉強站穩,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凶狠如欲噬人。
“不、不知道啊!”管事哭喪著臉,“火起得突然,守倉的人說冇見到生人靠近。但……但小的覺得蹊蹺,丙字倉那邊一向戒備森嚴,怎麼會無緣無故起火?而且,昨夜……昨夜碼頭那邊,好像也颳了陣怪風,火借風勢,才燒得那麼快、那麼廣……”
怪風?又是怪風?!
祁萬山的心猛地一沉,一個極其不祥、也極其荒謬的念頭竄入腦海。昨夜城西林家倉庫那邊“風向逆轉”避開了火災,而幾乎同一時間,自己碼頭倉庫卻因“怪風”而火勢滔天……這難道隻是巧合?
不!不可能!定是有人蓄意報複!是林家?他們剛遭襲擊,就有能力如此精準、如此狠辣地反擊,還製造出“天災”的假象?林家若有這等能量和狠勁,之前又怎會被他逼得下鄉收糧?
難道是……其他對頭,趁火打劫?或是……龍老大那邊走漏了風聲,引來官府或其他江湖勢力的清查,故意縱火毀滅私貨證據?
無數猜測在祁萬山腦中翻滾,但碼頭倉庫被焚的事實,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從報複林家的狂熱中清醒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混雜著肉痛、驚疑和隱隱不安的寒意。
“查!給我徹查!”祁萬山嘶聲吼道,聲音因虛弱和憤怒而顫抖,“碼頭所有管事、護院、力夫,全部給我拘起來審!還有龍老大那邊,問他昨夜他的人都在哪裡!查不出縱火真凶,你們全都給我填進去!”
“是!是!”管事連滾爬爬地退下。
祁萬山頹然坐回椅中,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灰敗。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貨物,更燒掉了他連日來因打壓林家而累積的優越感和掌控感。他忽然覺得,事情似乎正在滑向一個他無法完全預料和控製的方向。
就在祁家因碼頭倉庫大火而焦頭爛額、內部疑神疑鬼之際,州府坊間的風向,也悄然發生了更加戲劇性的逆轉。
先前那些關於林家“得罪人遭天譴”、“禦賜匾額也保不住”的流言,一夜之間,被更洶湧、更離奇的傳聞所取代。
“聽說了嗎?祁家碼頭倉庫昨夜燒了!大火沖天,損失海了去了!”
“真的?哪個祁家?城北那個?”
“除了他家還有誰?囤積居奇、把控糧價的就是他!這下報應來了吧!”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碼頭扛活,親眼所見,那火燒得邪性,專挑祁家最值錢的幾個倉燒!彆的倉都冇事!”
“你們說,巧不巧?前腳有人想燒林家倉庫,老天爺颳風下雨給滅了;後腳祁家自己倉庫就著了,還燒得這麼慘……這不是老天爺看不過眼,出手收拾惡人了嗎?”
“噓——小聲點!不過……這話在理啊!林家那是積善之家,有上天庇佑。祁家嘛……嘿嘿,平日裡行事如何,大家心裡都清楚。這風向,變得快啊!”
“風向逆轉燒自身”——這句不知從誰口中先說出來的話,迅速成為了市井百姓對昨夜兩場火災最精煉、也最“解氣”的概括。雖然無人敢明著指責祁家,但那話語中的幸災樂禍和因果報應的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更有甚者,開始將之前林家糧價被卡、青田鎮酒坊被焚的事情重新翻出來,與祁家聯絡起來。雖然依舊冇有確鑿證據,但“祁家眼紅林家禦賜殊榮,設計打壓,結果遭了天譴”的故事版本,開始在底層百姓和部分中下層官吏中悄然流傳,並且信者頗多。
人言可畏,尤其是當這“人言”裹挾著某種樸素的“善惡有報”觀念和神秘主義色彩時,其威力更是驚人。祁家多年來苦心經營的、雖不顯山露水卻令人畏懼的形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而林家,則在一種悲情(青田鎮損失)與神秘(州府倉庫得保)交織的敘事中,進一步鞏固了其“正義”與“得道多助”的象征地位。
柳葉巷林宅。
當林精誠和蘇文謙聽到祁家碼頭倉庫被焚、損失慘重的訊息,以及坊間那些越發離奇的傳聞時,兩人麵麵相覷,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這……真是意外?還是……”蘇文謙壓低聲音,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林精誠緩緩搖頭,聲音乾澀:“我不知道。但……太巧了。巧得讓人害怕。”他想起了昨夜那詭異的轉向風和大雨,想起了昏暗中似乎看到幾個倉惶逃竄的黑影被風吹回的火把燎中……又想起了家中那個總是有些“特彆”的小妹。
難道,這一切,真的都與錦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福氣”或“靈性”有關?這念頭讓他不寒而栗。若真是如此,這份“福氣”所帶來的,究竟是護佑,還是……更莫測的因果與反噬?
“不管是不是意外,祁家這次損失慘重,必不會善罷甘休。”林精誠甩開腦中紛亂的念頭,沉聲道,“接下來,恐怕會有更激烈的反應。咱們必須更加小心。”
“是。”蘇文謙點頭,眉宇間憂色不減,“而且,經此一事,咱們林家算是被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這‘得天庇佑’的名聲,是護身符,也可能成為催命符。不知有多少眼睛,會以更複雜的心思盯著我們。”
兩人正說著,秦墨從學政衙門回來了,臉色同樣凝重,還帶著一絲疑惑。
“精誠兄,文謙兄,”秦墨低聲道,“我剛從衙門回來,聽到一個訊息。知府大人今早召集了通判、同知、還有幾位相關官員,密議了許久。內容不知,但散衙時,我看到周師爺的臉色很不好看。另外……我還聽說,刺史趙大人那邊,似乎也收到了關於昨夜兩場火災的急報。”
林精誠和蘇文謙心中同時一凜。官府介入了!而且很可能是高層已經關注!這對於剛剛經曆“風向逆轉”般輿論變化的林家而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風向,確實逆轉了。但這逆轉帶來的,並非隻有敵人的狼狽和己方的喘息。更猛烈的風暴,或許正在這詭異的平靜與流言中,悄然醞釀。林家這艘船,剛剛避開了一次致命的火攻,卻似乎駛入了一片更加迷霧重重、暗礁遍佈的水域。
(第二百一十九章:風向逆轉燒自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