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碼頭倉庫的一場大火,燒掉的不僅是價值數萬兩的貨物,更將祁家與林家的暗鬥,驟然推到了州府官場和各方勢力聚光燈下。這場火太過蹊蹺,時機太過巧合,損失太過慘重,已不再是簡單的“意外失火”或“商業糾紛”所能解釋。
刺史趙大人案頭,幾乎同時擺上了兩份急報:一份是州府呈報的“碼頭特大火災損失詳情”,另一份則是他留在雲州的暗探傳回的、關於“祁林兩家近日衝突及昨夜兩場詭異火災”的密報。趙大人閱後,眉頭深鎖。他本因林家獻方救疫之事,對林家留有不錯的印象,但也深知地方豪強盤根錯節。如今看來,這林家與祁家之間的齟齬,已深到不惜縱火相向的地步了?而且,這火起得如此“精準”和“詭異”,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傳令雲州知府,此案關係重大,著其親自督辦,務必查明火因,嚴懲肇事者,無論涉及何人!”趙大人筆鋒淩厲,在公文上批下指令。他倒要看看,在這雲州地界,到底是誰在興風作浪,竟敢用此等極端手段。
知府大人接到刺史嚴令,不敢怠慢,更感壓力巨大。一邊是禦賜嘉獎、風頭正勁且似乎“有天佑”的林家,一邊是樹大根深、在雲州經營百年的地頭蛇祁家。這場火,燒在祁家倉庫,但種種跡象和民間傳言,都將矛頭隱隱指向了祁家對林家的打壓與反噬。一個處理不好,不僅官聲受損,更可能引火燒身。
他立刻下令,由通判王大人親自掛帥,抽調刑房、捕快精銳,並請州府經驗最豐富的仵作和火師(古代消防、驗火專家),組成聯合勘查組,對碼頭火災現場進行徹查。同時,對城西林家倉庫附近昨夜那場未遂的縱火案,也一併調查。
勘查結果,很快呈報上來,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根據火師和仵作的現場勘驗,以及捕快對碼頭倖存看守、力夫,以及城西附近居民的密集排查,得出了幾個關鍵結論:
第一,碼頭祁家丙字倉等幾處倉庫的火源,並非一處,而是多點同時、或極短時間內相繼引燃。引燃物中含有大量火油、硫磺等助燃物殘留,非日常倉儲物品,顯係人為縱火。縱火者對倉庫佈局、貨物存放似乎有一定瞭解,選擇了最易燃、價值最高的貨堆下手。
第二,在碼頭火災現場附近一處排水溝的隱蔽角落,發現了一隻被燒燬大半、但依稀可辨並非本地所產的牛皮水囊殘片,內壁檢出火油殘留。經有經驗的捕快和老碼頭工人辨認,此水囊樣式,與四海幫某些跑長途水運的幫眾常用之物類似。
第三,城西林家倉庫未遂縱火案,根據林家護院和附近更夫描述,以及現場發現的淩亂腳印和丟棄的火油罐,確認是至少三人以上的團夥所為。其中一名縱火者在風向突變時,被自家火把回燎,倉惶逃竄時,在現場留下了一塊被燒焦一角、質地特殊的深藍色粗布片。經布莊辨認,此種布料厚實耐磨,多為碼頭力夫、漕運水手或江湖人士偏好。
第四,有數名碼頭力夫和更夫在單獨詢問時,戰戰兢兢地透露,火災前幾日,曾看到幾個生麵孔在碼頭祁家倉庫附近轉悠,其中一人臉上有疤,身形魁梧,很像四海幫一個綽號“刀疤劉”的小頭目。而城西那邊,也有早起倒夜香的婆子說,天快亮時,看到幾個穿著水靠(簡易防水衣)、渾身濕透的漢子,鬼鬼祟祟地從巷子另一頭溜走,其中一人似乎手臂有燒傷,罵罵咧咧。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四海幫”這根線,隱隱串了起來。而四海幫與祁家的密切關係,在雲州並非秘密。
通判王大人拿著這些勘查結果和口供,心頭震動。他立刻提審了被暫時拘押的碼頭相關管事和護院,又暗中派人去“請”四海幫那位“刀疤劉”前來問話。
起初,四海幫幫主龍老大還想抵賴,聲稱“刀疤劉”前幾日已離幫回鄉。但王大人出示了那塊在城西發現的深藍色粗布片——經辨認,正是四海幫統一給部分核心成員定製的衣物布料,且與“刀疤劉”常穿的一款樣式吻合。同時,碼頭力夫關於“生麵孔”和“刀疤劉”的指認,也給了龍老大巨大壓力。
眼看無法搪塞,又得知刺史大人親自過問此事,龍老大在權衡利弊後,終於鬆口。但他並未直接供出祁家,隻承認是幫中幾個不成器的傢夥,貪圖錢財,受人指使去城西“教訓”一下林家(指未遂縱火),但堅稱碼頭大火與四海幫無關,定是有人栽贓。至於受誰指使,他推說是下麪人接的私活,他並不清楚詳情。
這番說辭,自是漏洞百出。但龍老大咬死不鬆口,一時也難以深究。不過,“四海幫成員參與對林家未遂縱火”這一點,已是鐵證如山。而四海幫與祁家的關係,以及祁家倉庫同時被焚的“巧合”,讓所有人心中的懷疑,都有了清晰的方向。
王大人將調查進展寫成詳文,呈報知府。知府大人閱後,沉吟良久。雖然龍老大冇有直接供出祁家,但眼下證據鏈和邏輯指向已經非常明確:祁家為打壓林家,指使或縱容四海幫對林家產業縱火(青田鎮、城西),結果在城西行動時遭遇“意外”失敗,緊接著祁家自家倉庫便被神秘大火焚燬,且縱火手法與四海幫如出一轍。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場黑吃黑,或是“縱火者反遭火噬”的詭異報應,但更可能……是有人利用了祁家的陰謀,順勢而為,給了祁家一記更狠的悶棍!
這個人是誰?是林家的激烈反擊?還是祁家的其他仇敵趁火打劫?抑或是……官府內部有人想藉機整頓?
無論真相如何,祁家在此事中已徹底陷入被動。指使縱火(儘管未遂)的把柄被抓,自家倉庫損失慘重,民間口碑一落千丈,更引起了刺史和知府的嚴厲關注。
知府大人思慮再三,最終做出決斷。他再次召見祁萬山。
這一次,不是在私宅,而是在府衙二堂,氣氛嚴肅。知府大人冇有繞彎子,將四海幫涉案的證據、碼頭火災的人為縱火結論,以及種種對祁家不利的推測,一一擺出。他語氣沉重:“祁員外,四海幫的人已承認對林家圖謀不軌。而貴府倉庫同時被焚,手法相似。如今物議沸騰,皆言此事與祁家有關。刺史大人亦在密切關注。本府希望祁員外能體諒本府的難處,以雲州安定為重。”
這話,已是極重的警告。潛台詞是:事情鬨大了,上麵盯著,你必須給出交代,撇清關係,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祁萬山麵色灰敗,早已冇了往日的從容。碼頭大火的重創尚未緩過氣,又麵臨官府的質詢和潛在的問罪,他心中將四海幫那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罵了千萬遍,更對那躲在暗處、順勢焚燬他倉庫的未知黑手恨之入骨。但此刻,他必須斷尾求生。
“府尊大人明鑒!”祁萬山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疲憊與“沉痛”,“祁某治家不嚴,馭下無方,竟與四海幫此等江湖幫派有所往來,實是慚愧!然指使縱火、焚燬倉庫此等喪心病狂之事,祁某斷不敢為,亦絕不知情!定是下麪人,或四海幫中某些敗類,假借祁某之名,行此不法之事!祁某願全力配合官府調查,嚴懲涉事之人!至於碼頭倉庫大火……”他咬了咬牙,“祁某亦懷疑是有人趁火打劫,或與四海幫內訌有關!懇請府尊大人徹查,還祁某一個清白,也嚴懲真凶!”
他將責任全推給了“下麪人”和“四海幫敗類”,自己隻擔個“失察”之過,並堅決否認與縱火案直接關聯。同時,將自家倉庫被焚也說成是“受害者”,要求官府追查“真凶”。
知府大人知道,以現有的證據,確實難以直接將祁萬山定罪。能逼他承認與四海幫有染(已是大大失了顏麵),並表態配合、懲處“下麪人”,已是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結果。既能向刺史交代,也能平息部分物議,更給了祁家一個嚴厲的警告。
“祁員外既如此說,本府也希望此事能水落石出。”知府大人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四海幫涉案之人,必須嚴懲不貸。祁家內部,也需整肅。至於碼頭火災真凶,本府自會繼續追查。望祁員外好自為之,莫要再行差踏錯,辜負朝廷法度,辜負雲州父老。”
“是,是,祁某謹記府尊教誨!”祁萬山連聲應諾,背後卻已被冷汗浸濕。
數日後,知府衙門發出告示:四海幫幫眾劉三(刀疤劉)等人,貪圖錢財,受人矇蔽,意圖對良善商戶林家行不軌之事(未遂),觸犯律法,著即捉拿歸案,嚴加懲處。四海幫幫主龍老大馭下不嚴,罰銀五千兩,責令其整頓幫務。祁家家主祁萬山治家不嚴,約束不力,致使門下與匪類往來,罰銀三千兩,以示懲戒。碼頭倉庫大火一案,因線索複雜,尚在偵查,官府必將全力緝拿真凶雲雲。
告示一出,全城嘩然。雖然冇有指名道姓說祁家指使縱火,但“四海幫”、“受人矇蔽”、“與匪類往來”等字眼,以及明確的罰款,已坐實了祁家在此次惡性事件中的不光彩角色。而林家,則被明確認定為“良善商戶”、“受害者”。
經此一案,祁家名聲掃地,損失慘重,更在官方留下了案底。而林家,雖然青田鎮損失巨大,卻在道義和輿論上取得了完勝,其“受害者”和“正義”的形象更加穩固。更重要的是,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祁家,終於被揪到了明處,雖然未能將其徹底扳倒,但也使其元氣大傷,短期內再難肆意妄為。
柳葉巷林宅,得知官府告示內容後,林家眾人並無多少欣喜。青田鎮的損失是實打實的,與祁家的梁子也結得更深了。但無論如何,揪出幕後黑手,讓其受到懲罰,總算是為遭受的無妄之災討回了一點公道。
“此事,恐怕還未結束。”林大山在病榻上,對圍在床前的兒孫們歎道,“祁萬山是頭老狐狸,這次吃了大虧,絕不會罷休。往後,咱們更要萬分小心。還有……碼頭那把火,到底是誰放的?”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懵懂望過來的小孫女錦鯉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那場詭異的、燒向祁家自身的“逆轉之火”,如同一個謎,懸在所有人心中。是巧合?是天意?還是另有高人插手?
無論如何,經此一役,林家與祁家已成死敵。州府的局勢,因這兩場大火,變得更加波譎雲詭。而林家未來的路,在扳回一城的同時,似乎也踏入了更深的險灘。
(第二百二十章:揪出幕後黑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