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間一晤,林睿思沉穩得體的對答,無疑在刺史趙大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以務實和嚴厲著稱的封疆大吏,對林家這個新興商戶家族的觀感,悄然發生了轉變。從最初聽聞“獻方救疫”事蹟時的審視與考量,到田間親聞農人讚譽、親見林家子弟風範後的審慎認可,趙大人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次日,趙大人並未大張旗鼓地前往林家,而是繼續以尋常士紳的裝扮,隻帶了陳先生和兩名扮作隨從的親衛,信步來到了柳葉巷。此時的林家宅院,雖因獻方之事門庭若市,但門口並無車馬喧囂,隻有少數幾個看起來像是附近百姓的人,放下些蔬菜雞蛋之類的謝禮,對著門楣上那塊嶄新的“積善之家”匾額恭敬作揖後,便悄然離去。門房老鄭得了吩咐,對來致謝的百姓一概婉言謝絕實物,隻收下心意,態度和藹卻堅決。
趙大人遠遠看著,微微頷首。不居功自傲,不受額外饋贈,這份清醒與剋製,在驟然得來的巨大聲望麵前,尤為難得。
他上前遞了名帖,並非官衙製式,而是尋常拜訪用的私帖,落款隻簡單寫著“趙文淵”三字。門房老鄭雖不識字,但見來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稟。
不多時,林大山親自迎了出來。他雖不識刺史真容,但見趙大人氣度沉凝,目光如炬,身後隨從雖衣著普通,卻隱隱透著精悍之氣,心知絕非尋常訪客,連忙拱手施禮:“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快請裡麵奉茶。”
趙大人亦拱手還禮,態度平和:“林老先生不必多禮,鄙人趙文淵,遊曆至此,聽聞府上仁義,特來叨擾。”
林大山將趙大人一行請入正廳,吩咐上茶。賓主落座,寒暄幾句。趙大人並未急於表露身份,隻以遊學士子的身份,與林大山聊起了雲州風物、民生百態。林大山雖不知對方底細,但見其談吐不俗,問及民生多切中要害,便也謹慎應對,言語間不卑不亢,既介紹了林家生意,也談及了今春時疫的艱難與官民協力抗疫的經過,對知府大人的果斷采納藥方、全力推行防疫之舉,多有讚譽。
趙大人靜靜聽著,偶爾發問,多是關於疫病期間百姓生計、藥草采集、防疫措施落實等具體細節。林大山一一據實以答,說到藥草采集時,還特意提及:“那幾味草藥本不起眼,田邊地頭隨處可見。此番因需用量大,城中藥鋪收購,反倒讓城郊不少貧苦人家多了條生計,也算意外之惠。”
趙大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能於救災中看到惠及貧民的一麵,此老眼界,已超出尋常商賈。
正聊著,林精誠從鋪子回來,得知有貴客,也前來見禮。趙大人與他交談幾句,問及生意經營、市麵恢複情況,林精誠對答如流,既有商人的精明務實,又不失敦厚本分,談及疫情對生意的衝擊,也坦然承認,但言語中更透著對官府儘快平息疫情、恢複民生的期盼。
隨後,趙大人提出想看看那塊禦賜(實為知府所贈,但百姓多視為禦賜)“積善之家”的匾額。林大山父子便引他來到前院,匾額高懸於正堂門楣之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趙大人駐足觀看良久,忽然問道:“林老先生,得此殊榮,作何感想?”
林大山沉默片刻,緩緩道:“不敢稱殊榮。林家不過儘了本分。當時情形,人命關天,既有法子,豈能藏私?至於這塊匾,”他抬頭望著那四個大字,目光平靜,“是官府對林家心意的認可,是勉勵,更是鞭策。往後行事,更當謹言慎行,對得起‘積善’二字,對得起信任林家的街坊四鄰。”
冇有居功自傲,冇有趁機提要求,隻有沉甸甸的責任感。趙大人深深看了林大山一眼,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內院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隻見一個穿著鵝黃衣衫、梳著雙丫髻、麵色仍有些蒼白卻已見紅潤的小女孩,被丫鬟牽著,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正是大病初癒的林錦鯉。她見到有生人,立刻停下腳步,躲在丫鬟身後,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趙大人。
趙大人心中一動,問道:“這位可是府上那位福慧雙全的小小姐?”
林大山忙道:“正是小孫女錦鯉,前番病了一場,如今剛好些,小孩子不懂事,衝撞貴客了。”說著招手,“錦鯉,過來給趙先生見禮。”
林錦鯉這才怯生生地走出來,像模像樣地福了福身子,奶聲奶氣地道:“錦鯉給先生請安。”
趙大人見她雖然病後初愈,略顯瘦弱,但眼神清澈,舉止有禮,更難得的是眉宇間那股靈秀之氣,確實不似尋常孩童。他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笑意,從袖中取出一塊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本是他隨身之物),遞過去:“小姑娘病體初愈,這個給你戴著,保平安。”
林大山父子一驚,連忙推辭:“貴客厚賜,小孫女如何敢當!”
趙大人卻執意要給:“不過是個小玩意,給孩子的。令孫女吉人天相,必有大福。”這話似有深意。
推辭不過,林大山隻得讓林錦鯉收下,並讓她再次道謝。林錦鯉雙手捧著溫潤的玉扣,小聲道:“謝謝先生。先生也是好人,會有福氣的。”
童言稚語,卻讓趙大人朗聲一笑,連日來查訪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又閒談片刻,趙大人便起身告辭。林大山父子一直送到大門外,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返回家中。
“父親,這位趙先生,氣度非凡,絕非尋常遊學士子。”林精誠低聲道。
林大山沉吟道:“我也看出來了。且不論他是何身份,今日一番交談,觀其言行,似無惡意。或許……是朝廷派來暗訪疫情的官員也說不定。咱們隻需以誠相待,如實以告便是。”
林大山的猜測,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三日後,刺史趙大人結束微服查訪,在府衙亮明身份,召集雲州府上下官吏。一場風暴,驟然降臨。
公堂之上,趙大人麵色沉靜,不怒自威。他先是肯定了雲州府上下在疫情後期的努力,尤其是采納民間驗方、果斷防疫的舉措,挽救了無數生靈,功不可冇。知府大人及一眾官吏剛鬆了口氣,趙大人話鋒一轉,開始逐條指出疫情初期,官府在資訊傳遞、疫區隔離、物資調配、安撫民心等方麵的諸多疏漏與遲緩,言辭犀利,證據確鑿(皆是他微服查訪所得),批得知府及一乾責任人汗流浹背,連連請罪。
“然,”趙大人聲音緩和了一些,“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此次雲州抗疫,雖初有瑕疵,然後期舉措得力,官民同心,終克時艱。其中,城西商戶林氏,於危難之際,獻方活人,惠及百姓,其行可嘉,其心可憫。”
他當堂宣佈,將對抗疫有功人員予以嘉獎,對失職者予以懲處。而對於林家,他並未給予金銀之類的俗物賞賜,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卻又意義深遠的事:
“林氏獻方救疫,活人無數,此乃大善。然其家本為商賈,若賞以金銀,恐損其清譽。本官以為,不若錄其事蹟,明其功德,上報朝廷,請予旌表,以勵風俗,以彰善行。知府以為如何?”
知府大人哪敢有異議,連忙躬身道:“大人明鑒!林家仁義,實為楷模,上報朝廷旌表,正當其宜!下官即刻擬文詳陳!”
趙大人頷首,又道:“另,本官查訪得知,林家平日樂善好施,春上有施粥之舉,其子弟林睿思勤學上進,參與編纂《雲州誌略》頗見功底,四子林安然、五子林樂天亦在書院附學,頗有向學之風。一門善行,子弟向學,此乃家門興旺之兆。著府學酌情褒獎,以資鼓勵。”
這便是要將林家的善舉和子弟的勤學,一併寫入給朝廷的奏報之中了!一旦朝廷準予旌表,林家便不再是普通的“積善之家”,而是入了朝廷法眼、記錄在案的“義民”,其社會地位和聲望,將發生質的飛躍!
訊息傳出,州府震動。那些曾經非議、疏遠林家的人們,態度瞬間逆轉,上門道賀、攀交情者絡繹不絕。而林家上下,在最初的震驚與喜悅過後,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壓力與自省。
“樹大招風啊。”林大山在書房中,對齊聚的兒孫們沉聲道,“刺史大人此舉,是恩典,也是考驗。往後,咱們林家更需如履薄冰,行得正,坐得直,絲毫差錯都不能有!這塊‘義民’的牌子,比千金還重,也比刀山還險!”
林精誠、蘇文謙、秦墨、林睿思皆肅然應諾。他們知道,林家的路,從此將走上另一條更為開闊,卻也必然更加謹慎、更加引人注目的軌道。
林家獻方救疫的惠民實績,通過刺史趙大人的奏報,即將上達天聽。這份來自民間的、閃爍著人性光輝與務實精神的功績,將為這個家族的州府篇章,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也將他們推向了更廣闊、也更複雜的未來。
(第二百一十章:惠民實績上達天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