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趙大人的微服暗訪,如同無聲的陰雲,籠罩在雲州府官場和林家的上空。知府衙門內氣氛凝重,官吏們言行謹慎,唯恐被那位“鐵麵”刺史抓住錯處。林家也得了周師爺的暗中提點,闔府上下謹言慎行,林精誠更是約束夥計,生意往來愈發規矩。
然而,趙大人的查訪,卻並未如眾人預想的那般,先從官署賬冊或豪門宴飲入手。這位以務實著稱的刺史,換上了一身半舊的葛布長衫,帶著幕僚陳先生,如同尋常的遊學士子,徑直出了城,走向了城西的田間地頭。此時正值夏初,禾苗青翠,農人忙碌,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趙大人的目光,掠過長勢喜人的莊稼,更多地停留在田間勞作農人的麵色、衣著,以及灌溉用的溝渠水色上。他不時停下腳步,與田間歇息的老農攀談幾句,問的都是年景、收成、糧價、租稅、以及今春這場時疫對農事的影響等切身問題。老農們見他和氣,也樂得閒聊,言語樸實,卻道儘了民間甘苦。
“老丈,今年雨水如何?這苗子長勢不錯啊。”趙大人蹲在田埂上,隨手拔起一根稗草。
“托您的福,今年風調雨順,苗子還行。”老農用汗巾擦著額角,“就是前陣子鬨時疫,人心惶惶,耽誤了些農時,肥也施得不足。唉,南邊幾個村子,聽說死了不少人,地都撂荒了……”
趙大人眉頭微蹙:“官府不是發了藥方嗎?冇起作用?”
“起作用!起作用!”老農連忙道,“多虧了那藥方!要不咱這城邊也懸乎!您是不知道,那會兒嚇人啊,城裡都不敢去。後來聽說城西林家獻了個方子,用幾種常見的草熬水喝,真管用!咱們村有幾個發熱拉肚子的,喝了幾天,真見好了!現在井水都燒開了纔敢喝,官府天天派人敲鑼喊呢。”
“哦?林家獻的方子?”趙大人故作不經意地問,“這林家是什麼人家?竟有這等本事?”
“林家啊,可是積善之家!”老農頓時來了精神,豎起大拇指,“聽說原是青田鎮那邊的,遷到城裡開了酒坊,買賣公道,待人厚道!今年春上還在城西設粥棚施粥呢!這次時疫,要不是他家冒險試藥、獻出方子,不知要多死多少人!知府大人都給送了匾額呢!”
趙大人與陳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問道:“這方子如此靈驗,莫非是祖傳秘方?”
“那倒不是,”老農搖搖頭,“聽說是林家那位小小姐病了,快不行了,家裡冇辦法,找了個古方子試,結果試好了,這才獻出來的。也是菩薩保佑,那林家小小姐,聽說生下來就有異象,是個有福氣的娃兒……”
趙大人目光微凝,不再多問,謝過老農,起身繼續前行。他又陸續與幾個在田間勞作的農人、以及一個正在引水灌溉的漢子聊了聊,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無不稱讚林家仁義,感激獻方活命之恩,言語間對官府後期的防疫舉措也給予了肯定,但對疫情初起時官府的遲緩略有微詞。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趙大人信步走到一處河灣,見幾個半大小子正在水邊用簡陋的漁具摸魚蝦,旁邊還放著幾捆剛割下來的、開著紫色小花的野草。趙大人認得,那正是藥方中的“半邊蓮”。
“小哥,這草是做什麼用的?”趙大人走過去,和氣地問。
一個膽子大些的男孩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回先生話,這是藥草,半邊蓮!城裡藥鋪收呢,熬水能治拉肚子發熱!俺娘讓俺割了曬乾,能換幾個銅板買飴糖吃!”
“哦?這草竟能賣錢?”趙大人饒有興致。
“是啊!以前這草河邊到處都是,冇人要。自從林家獻了藥方,這草,還有鬼針草、地錦草,都成寶貝了!藥鋪大量收,俺們割了曬乾送去,能貼補家用哩!”另一個孩子搶著說。
趙大人若有所思。看來,這林家獻方,不僅救了人命,還無形中給城郊貧苦百姓增添了一條生計。他隨手拿起一株半邊蓮,仔細端詳。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守拙兄,你看這邊河灘地濕,半邊蓮長勢最好。秦先生所言不虛,此物確喜陰濕。”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傳來。
趙大人回頭,隻見兩名少年書生打扮的人沿著河岸走來。前麵一人年紀稍長,約十六七歲,身穿半舊青衫,眉目清秀,神色沉穩,正是林睿思。他身後跟著一位更年輕些的書童。兩人手中也拿著幾株草藥,似乎在勘察辨認。
林睿思並未注意到田埂上的趙大人二人,他蹲下身,撥開草叢,指著幾株貼著地麵生長、葉片帶暗紅色的植物對書童說:“這便是地錦草,你看其形態,伏地而生,色暗紅,確有涼血解毒之象。古人雲,藥象如其性,不無道理。”他又指向不遠處一叢莖稈帶刺、開小黃花的植物,“那是鬼針草,其性辛散,可透邪外出。與半邊蓮之清熱解毒、地錦草之涼血化瘀相配,正合此次疫病濕熱蘊結、毒陷血分之病機。秦先生推演此方,實有妙悟。”
那書童似懂非懂地點頭。
趙大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少年不過十幾歲年紀,竟對草藥藥性、醫理病機有如此見解,言語清晰,條理分明,絕非尋常死讀書的學子。他不由出聲問道:“這位小友,對草藥醫理頗有研究?”
林睿思聞聲抬頭,見是一位麵容清臒、氣度不凡的中年文士,雖衣著樸素,但目光銳利,不敢怠慢,起身拱手一禮:“學生林睿思,見過先生。學生不敢言研究,隻是家中近日因緣際會,接觸到此疫症藥方,學生好奇,故隨兄長查閱了些醫書,又蒙師長指點,來此田間辨認藥草,略知皮毛,讓先生見笑了。”
“林睿思?”趙大人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想起這正是陳先生打探到的、林家那個在雲山書院讀書、頗有才名的四子。他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原來是林小友。適才聽小友論及藥性病機,深入淺出,不知師從哪位名醫?”
林睿思謙遜道:“學生並未正式習醫。隻是家表兄蘇文謙略通文墨,家中又有一位秦先生,乃學生西席,博聞強記,於醫道亦有涉獵。此次疫病,秦先生根據古方殘篇,結合病患症狀,反覆推敲,方擬定此方。學生在一旁聆聽,受益匪淺,故有此番淺見。”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說明瞭藥方來源(古方殘篇、秦先生推敲),又將功勞歸於師長,毫不居功,顯得知禮穩重。
趙大人微微頷首,又問道:“方纔聽田間老丈言,此方乃因令妹病重,試藥得效,方纔獻出。令妹如今可安好?”
提到妹妹,林睿思臉上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語氣更加誠懇:“勞先生動問。舍妹前番染疫,確是十分凶險,幸得此方,現已轉危為安,正在家中將養。家父常教導,我家雖為商賈,亦當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舍妹既因此方得活,此方便非我傢俬產,理當獻出,以救更多性命。此乃人倫常情,不敢言功。”
一番對答,條理清晰,情真意切,既說明瞭獻方緣由,又展現了林家“仁商”之風,更無絲毫炫耀之色。
趙大人心中暗讚,此子年紀輕輕,見識談吐已是不凡,林家教養,可見一斑。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小友既在書院讀書,可知此次時疫,官府應對,可有不足之處?”
這個問題頗為尖銳,直指時政。一旁扮作尋常士紳的陳先生,不由為這少年捏了把汗。
林睿思卻並未驚慌,沉吟片刻,方謹慎答道:“學生年幼,於政事不敢妄議。隻是聽聞,疫病初起時,資訊不暢,百姓恐慌,官府雖有舉措,或恐稍有遲緩。而後,府尊大人能明察秋毫,果斷采納民間驗方,全力防疫,方使疫情得控。古人雲,‘治大國若烹小鮮’,防疫之事,千頭萬緒,欲速則不達,欲緩則生變。如何把握其中分寸,學生愚鈍,實難置喙。唯知上下一心,官民協力,方能共克時艱。”
他既委婉指出了疫情初期可能存在的遲緩(資訊不暢、百姓恐慌),又肯定了官府後期的努力(明察秋毫、果斷采納),最後將問題歸結於“分寸”拿捏之難,並強調“官民協力”的重要性,回答得滴水不漏,既顯見識,又懂進退。
趙大人聽罷,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他不再多問,隻是淡淡一笑:“小友年紀雖輕,見識不凡,林家有望矣。好生讀書,將來必有大用。”
林睿思忙躬身道:“先生謬讚,學生愧不敢當。”
趙大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與陳先生轉身離去。
走出很遠,陳先生才低聲道:“大人,這林家四子,確是可造之材。觀其言行,林家教養,絕非尋常商賈可比。”
趙大人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目光深邃:“田間偶遇,一番對答,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林家……有點意思。看來,明日要去那‘積善之家’,親自看一看了。”
一場看似偶然的田間邂逅,一番平淡無奇的問答,卻讓微服私訪的刺史大人,對林家的印象,從紙麵情報,變成了一個鮮活、立體、甚至帶有幾分欣賞的認知。林家這艘船,在即將到來的風暴眼中,似乎又多了幾分沉穩的壓艙石。
(第二百零九章:田間對答驚四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