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獻方遏製疫情的訊息,如同盛夏裡一股清泉,迅速撫慰了雲州府焦灼的人心。官府全力推行藥方、淨水防疫的措施逐漸顯效,新增病患逐日減少,康複者日增,籠罩城池多日的死亡陰影,終於開始消散。林家的匾額“積善之家”高懸門楣,每日都有感念其恩德的百姓前來門前叩謝,或放下些微薄的謝禮,柳葉巷一時竟成了州府中一道彆樣的風景。
然而,州府衙門內的氣氛,卻並未隨著疫情的緩和而完全輕鬆。知府大人連日操勞,兩鬢霜色更重,眼中卻添了幾分深思。林家獻方之功,於民是活命之恩,於官是解危紓困,自然要大書特書。但此事背後,卻也折射出官府的遲鈍與無力——若非一個商賈之家冒險發現古方、甚至以自家幼女性命試藥,這場瘟疫的後果恐不堪設想。此事若傳入上峰耳中,尤其是那位以嚴苛務實著稱的雲州府上級——刺史趙大人耳中,功過如何評說,尚在兩可之間。
況且,林家崛起之勢過於迅猛。不過兩年光景,從青田鎮一介險些破產的農家,到州府站穩腳跟,生意紅火,子弟勤學,如今更得民心,隱隱有躋身州府新興勢力之列的跡象。這背後,是否僅僅隻是運氣和誠信?那神秘的沈先生,陸老夫子的青睞,劉學正的看重,還有那獻方背後難以言喻的“巧合”……都讓這位在官場沉浮多年的知府大人,不得不生出幾分警惕與深思。
就在知府大人思慮著如何妥善處理林家之事,既能彰顯官府仁政,又不至於讓一個商戶功高震主、滋生事端之際,一個令他意想不到、也倍感壓力的訊息,悄然傳入了府衙後宅——刺史趙大人,微服到了雲州府地界!
刺史乃一州長官,統管數府,權柄極重。趙大人素有“鐵麵”之稱,為人剛直不阿,最重實務,厭惡虛文,且常有微服暗訪之舉,對下屬官吏的政績、地方實情,往往能掌握一手資料。他的突然到來,事先竟無半點公文知會,顯然是刻意為之。
知府大人聞訊,心頭劇震。趙大人此時前來,首要關注的,必定是雲州府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以及……瘟疫如何被遏製?林家在此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正是刺史暗訪的重點!
“立刻請周師爺,還有……去請林東家!”知府大人壓下心中波瀾,沉聲吩咐。他必須立刻弄清林家底細,尤其是那獻方的真正來曆和過程,以備刺史可能的垂詢。同時,也得提醒林家,慎言慎行,莫要居功自傲,更不能在刺史麵前說出什麼不當之語。
周師爺匆匆趕到,聽了原委,也是麵色凝重。“大人,趙刺史此來,明為暗訪,實則查察。林家之事,既是功,也可能成為過。關鍵是,如何將此事定調為‘官府體察民情、及時采納民間驗方、合力抗疫’,而非‘官府無能、百姓自救’。”
知府大人點頭:“正是此理!你去見那林精誠,務必將其中利害說清楚!讓他明白,此事是林家之義舉,亦是官府之仁政!若在刺史麵前應答得體,不僅林家得保平安,或有額外嘉獎;若言辭失當,惹怒上峰,不僅功勞難保,恐有禍患!”
“屬下明白!”周師爺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雲州府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茶肆二樓雅間內,兩位看似尋常的中年客商,正對坐品茗。其中一人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雖著布衣,卻難掩久居上位的氣度,正是微服而來的刺史趙大人。另一人則是其隨行的幕僚陳先生。
“陳先生,你這兩日在城中暗訪,所見如何?”趙大人聲音低沉,目光望向窗外略顯清冷但仍可見行人來往的街道。
陳先生放下茶盞,低聲道:“回大人,雲州府此次時疫,來勢甚猛,南城一帶死者不下百餘,一度人心惶惶。幸而近日疫情已見遏製,新增病患大減,坊間皆言知府采納了一民間藥方,效用顯著。”
“哦?民間藥方?”趙大人眉梢微挑,“可知是何人所獻?方從何來?效用幾何?官府又是如何采納施行的?”
“據多方打探,”陳先生聲音更低了,“獻方者乃城西一新起商戶,姓林,原是青田鎮人氏,遷來州府不過一年有餘。其家經營酒坊、陶器,頗有聲名。所獻之方,據稱是意外所得一古方殘篇,以‘鬼針草’、‘半邊蓮’、‘地錦草’三味尋常草藥配伍,煎湯服用。初時並無人信,甚至官府也曾警告其勿要妖言惑眾。然林家幼女亦染疫病危,林家冒險試藥,其女竟得痊癒!林家再次向知府獻方陳情,並願以全家性命作保,知府大人這才半信半疑,於疫情最重處謹慎試用,不想竟真有奇效!”
趙大人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盞邊緣:“這林家……倒是有幾分膽魄,也懂些變通。知府起初不信,倒也尋常。但最終能采納,且施行見效,也算知過能改,未釀成大禍。”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考量,“這林家,除了獻方,家中情形如何?可有劣跡?”
陳先生道:“屬下多方查探,林家遷來後,行事還算規矩。其家長子留守青田鎮祖業,次子林精誠掌總號,為人精明乾練,也重信譽。家中四子林睿思在雲山書院讀書,頗有才名,參與編纂《雲州誌略》甚得山長讚譽。另有一表親蘇文謙,秀才功名,協助經營,常在文士圈走動。林家還收留了一落魄書生秦墨,此人有些才學,如今住在學政衙門‘勉勵齋’,此次獻方詳細方略多出自其手。林家平日樂善好施,今春曾在城西設粥棚,瘟疫初起時也曾提醒鄰裡煮沸飲水,雖遭非議,倒也堅持。此外……林家似乎與一位姓沈的神秘人物有些交情,此人背景深不可測,連知府都頗為忌憚。”
“哦?沈姓之人?”趙大人眼中精光一閃,“可知其來曆?”
陳先生搖頭:“隻知其極少露麵,但與州府幾位要員皆有私誼,能量極大。林家能得他照拂,也是其迅速立足的原因之一。”
趙大人沉默片刻,端起茶盞,一飲而儘,彷彿品味著這複雜資訊的滋味。“既有清流(陸老夫子)賞識,又有能吏(劉學正)看重,還與神秘人物有舊,自身又有實績(獻方救疫)……這林家,倒是個有意思的。”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去,查查林家那古方殘篇的具體來源,有無可疑。再留心城中官吏,有無與林家過從甚密、或有利益輸送之嫌。還有,明日,本官要去南城‘癘所’,親眼看一看那些服藥康複的病患!”
“是!”陳先生躬身應道。
一場針對林家、更針對雲州府官場的微服暗訪,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拉開了序幕。林家這艘剛剛駛過瘟疫險灘的航船,尚未來得及慶祝,便已感受到來自更高權力層麵的、無形卻沉重的壓力。他們那因獻方而獲得的無上榮譽,此刻,卻成了懸在頭頂、可能帶來福澤也可能帶來雷霆的雙刃劍。
林家能安然度過刺史大人的審視嗎?他們苦心經營的一切,是否會因為上峰的一個念頭,而頃刻顛覆?
風暴的氣息,再次隱約可聞。
(第二百零八章:刺史微服來查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