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鯉的康複,如同一道劃破厚重烏雲的閃電,不僅照亮了林家陰霾籠罩的內宅,更在悄然間,為那座被瘟疫與絕望圍困的城池,撕開了一道希望的口子。然而,希望的火種若要燎原,仍需穿越官府的冷壁與民眾的疑竇。
林大山帶著秦墨精心擬定的、增加了服用禁忌和注意事項的藥方,以及分裝好的三大包草藥樣品,再次踏上了前往府衙的路。這一次,他的身邊跟著神色堅定的蘇文謙,懷中揣著的,不僅僅是關乎林家聲譽的陳情,更可能是關乎無數人生死的希望。
府衙門前依舊戒備森嚴,流民與恐慌的百姓比上次更多,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林大山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那名曾收過他銀子的班頭。
“煩請通傳,小民林大山,有剋製時疫之方,獻與府尊大人!”林大山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穿透了門前的嘈雜。
那班頭愣了一下,認出是上次那個“多事”的老漢,臉上露出不耐煩:“老人家,怎麼又是你?府尊大人忙得很,冇空見你!什麼剋製時疫之方,那些江湖郎中的偏方多了去了,府尊大人哪有閒心理會!”
林大山不疾不徐,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一角,露出裡麵曬乾的、形狀各異的草藥:“此非江湖偏方,乃我女兒性命所試,確有效驗!我女兒前日亦染疫症,高熱神昏,命懸一線,便是以此三味草藥救治,如今已轉危為安!人命關天,懇請差爺務必通傳!”說著,他又取出一封厚厚的、由秦墨執筆、蘇文謙潤色,詳細記錄了發現水源疑點、蒐集病患症狀、試藥經過(隱去林錦鯉夢境細節,隻說是意外發現古方試用)、以及草藥圖樣、煎煮方法、禁忌事項的陳情書與藥方,雙手奉上。
班頭將信將疑,但見林大山言辭懇切,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且那草藥包與厚厚的陳情書,也顯出一份鄭重。更重要的是,“女兒試藥轉危為安”這句話,觸動了他。他家中亦有老小,對瘟疫同樣恐懼。猶豫片刻,他咬了咬牙:“你且等著,我再去稟報!”接過陳情書和草藥樣品,轉身匆匆進去。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日頭漸高,門前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不絕於耳。林大山和蘇文謙如同兩尊石雕,站在原地,任由周遭喧囂,巋然不動。
終於,那名班頭再次出現,身邊跟著的,赫然是知府大人身邊那位頗受信任的周師爺!周師爺麵色凝重,快步走到林大山麵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和他手中的草藥包,沉聲道:“林老先生,你所言當真?令女兒果真染疫,且以此方治癒?”
林大山深深一揖:“回師爺話,千真萬確!小民願以全家性命擔保!藥方在此,草藥樣品在此,府尊大人可立即召集醫官查驗!若有一字虛言,小民甘受國法!”
周師爺盯著林大山看了片刻,見他目光坦蕩,神色懇切,不似奸猾之徒,又想起夫人對林家那小兒女的喜愛,以及陸老夫子、劉學正等人對林家的評價,心中信了七八分。他接過陳情書和草藥包,低聲道:“林老先生高義,周某佩服。此事關係重大,周某即刻麵稟府尊。還請老先生暫回,靜候訊息。”
林大山知道此事急不得,官府必然要驗證,便也不再強求,隻是鄭重道:“師爺明鑒!此疫凶猛,刻不容緩!每耽擱一刻,便有多人喪命!懇請府尊大人速做決斷!”
周師爺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進了衙門。
訊息並未讓林大山等待太久。當天下午,便有府衙的差役來到柳葉巷林家,態度客氣了許多,說是奉府尊之命,請林東家(林精誠)和那位獻方的秦先生,帶上更多的草藥樣本,即刻前往府衙。
林精誠和秦墨對視一眼,知道關鍵時刻來了。兩人帶上早已準備好的、分量充足的草藥,以及秦墨連夜整理出來的、更為詳細的用藥說明和可能出現的反應及應對措施,隨差役前往府衙。
這一次,他們被直接引入了二堂側廂。堂上坐著的不止有麵色憔悴但眼神銳利的知府大人,還有府城幾位最有名望的老醫官,以及通判王大人、周師爺等一乾官吏。氣氛肅穆而緊張。
知府大人冇有廢話,直接讓秦墨陳述發現藥方和試用經過。秦墨早已打好腹稿,條理清晰,言辭懇切,將如何發現古方殘篇(隱去具體來源,隻說是意外所得)、如何因自家幼女染疫危殆而冒險試用、以及試用後病患(林錦鯉)的詳細變化和康複情況,一一說明,並呈上了草藥樣本和詳細方略。
幾位老醫官立刻圍攏上來,仔細辨識草藥,傳閱方略,低聲議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爭辯。堂上一時嘈雜。
知府大人抬手壓下議論,目光如電,看向林大山:“林東家,令愛如今情形如何?可方便請來一觀?”這是要驗明正身,看林家是否虛言誆騙。
林大山早有準備,恭敬答道:“回大人,小女病體初愈,尚且虛弱,恐難經車馬勞頓。但家中郎中可以作證,小女確已脫離險境。大人若不信,可派親信醫官隨草民回府查驗。”
知府大人略一沉吟,對身旁一位最德高望重的老醫官點了點頭。那老醫官起身,隨林精誠的一名夥計(早已等候在外)匆匆離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堂上諸人神色各異,有懷疑,有期待,有冷漠。秦墨垂手而立,手心卻已滿是汗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老醫官回來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驚奇。他快步走到知府大人麵前,低聲道:“大人,老朽已查驗過。林家小姐確曾染重症,邪熱入營,凶險異常。然觀其如今脈象,雖仍細弱,但已趨平和,邪熱儘退,隻需將養即可!且其病症表征,與南城疫病初期,一般無二!那草藥,老朽亦已驗看,雖皆尋常之物,然配伍精奇,或真能剋製此疫熱毒!隻是……”
“隻是什麼?”知府大人追問。
“隻是此方藥性峻猛,劑量拿捏、煎煮火候、乃至病患體質,稍有差池,恐生變數。且古方殘缺,後續調理,尚需斟酌。”老醫官實話實說。
知府大人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這是一場賭博。若藥方有效,便是潑天大功,能救滿城百姓於水火;若無效甚至有害,他這頂烏紗帽恐怕不保,更會激起民變。
堂下,林精誠忽然撩袍跪倒,朗聲道:“大人!草民父子,願以全家性命、全部家產作保,此方絕無虛假!如今疫情如火,百姓塗炭,官府雖有良策,然遠水難救近火。此方縱有風險,亦是一線生機!懇請大人速下決斷,試用於病患!若有不測,草民甘願領罪!”
秦墨也隨之跪下:“學生秦墨,亦願以性命擔保!此方或有瑕疵,然確係古法,且已有一例成功。當此危難之際,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請大人為滿城百姓計,速下決斷!”
兩人的話,擲地有聲,在寂靜的二堂中迴盪。通判王大人微微頷首,周師爺也向知府投去懇切的目光。
終於,知府大人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也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傳本府令:即刻召集全城醫官、藥鋪掌櫃,按此方配藥!先在疫症最重的南城‘甜水井’附近,擇輕症者試用!嚴令各坊,務必宣講,全城飲水,必須煮沸!再有敢飲生水者,嚴懲不貸!林氏獻方有功,若此方真能克疫,本府自當上奏朝廷,為其請功!”
命令一下,整個府衙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迅速運轉起來。告示連夜張貼,衙役敲鑼打鼓,沿街宣講防疫要點和即將試用新藥的訊息。全城醫館被征召,按方配藥。林家獻出的草藥樣本和方略,被緊急謄抄分發。
試用,在南城一處臨時搭建的、由官兵嚴密把守的“癘所”(隔離病坊)中謹慎展開。第一批被選中的,是十幾名症狀相對較輕、但已顯出惡化跡象的病患。藥熬好了,黑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散發著奇特的草木苦味。病患和家屬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希冀。在醫官的監督下,藥被一點點喂下。
等待,是煎熬的。林家眾人,包括病榻上仍虛弱的林錦鯉,都在默默祈禱。
第一天,服藥者中,有三人嘔吐加劇,兩人腹瀉稍緩,其餘人無明顯變化。反對和質疑的聲音再次響起,甚至有人罵林家是“庸醫害人”、“拿人命當兒戲”。林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第二天,那三名嘔吐加劇的病患中,有一人吐出了大量黑綠色穢物後,高熱竟開始緩慢下降!其餘服藥者,症狀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緩和,至少冇有再惡化!
第三天,更多的病患被允許試用此方。效果開始顯現!雖然仍有少數體弱或病情過重者不幸離世,但大多數輕症和部分中症患者,在服藥兩到三劑後,高熱漸退,紅疹漸消,吐瀉止住,病情出現了明顯的好轉!
希望,如同星星之火,開始在南城的隔離區,在那些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絕望眼神中,點燃!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出了高牆,飛遍了州府的大街小巷。人們奔走相告:“林家獻了神方!”“南城有人喝藥見好了!”“老天爺開眼,咱們有救了!”
官府趁勢加大力度,組織人手四處采挖那三味草藥,按方熬製,免費發放給病患。同時,嚴禁生水的命令被嚴格執行,各處水井被反覆清理、投撒石灰消毒。
疫情擴散的勢頭,終於被遏製住了。雖然每天仍有新增病例和死亡,但增長速度明顯放緩,康複者的數量開始超過死亡者。
林家,這個一度因“妖言惑眾”而飽受非議的商賈之家,一夜之間,成為了全城百姓口中的“大善人”、“活菩薩”。柳葉巷林家宅院門前,開始有痊癒的病患家屬前來磕頭道謝,有百姓自發送來雞蛋、蔬菜,甚至有人在家中立起了長生牌位。
知府大人也親筆書寫了“積善之家”的匾額,敲鑼打鼓地送到了林家。雖然因疫情未完全平息,儀式從簡,但這份官方的認可,無疑將林家的聲望推向了頂峰。
林大山帶著全家,在門口恭敬地接下了匾額。看著匾額上那四個鎏金大字,再看著門前那些感激涕零的百姓,林大山百感交集。他想起獻方時的孤注一擲,想起承受的非議與壓力,想起孫女在病榻上的痛苦模樣……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了沉甸甸的責任與欣慰。
功德善舉,或許始於一個孩童詭異的夢境,一份殘破的古方,一次無奈的冒險。但最終,它憑藉實實在在的效果,挽救了無數生命,也贏得了民心與官譽。林家的名字,不再僅僅與“酒香”、“陶美”相連,更與“仁義”、“擔當”、“活命之恩”緊緊聯絡在了一起。這份無形的資產,其價值,遠超萬金。
然而,福兮禍所伏。隨著林家名聲鵲起,某些隱藏在暗處的目光,也變得複雜起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剛剛驅散了疫病陰雲的林家,還未來得及喘息,便已置身於另一場更隱蔽、也更危險的風暴邊緣。
(第二百零七章:功德善舉傳千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