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碗苦澀的、冒著詭異熱氣的藥汁,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線微光,讓瀕臨絕望的林家人重新燃起了希望。林錦鯉在強行灌下藥汁、吐出黑綠痰涎後,雖依舊昏睡,但高熱開始緩慢地、一點點地退卻,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郎中再次被請來,診脈後也嘖嘖稱奇,說“邪熱似有外透之象,凶險稍減”,但仍需觀察,不敢斷言已脫險境。
林家上下不敢有絲毫鬆懈。秦墨日夜研讀那本殘破手劄,試圖從中找出更多關於此方劑運用、禁忌的蛛絲馬跡,並根據錦鯉服藥後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後續的劑量和煎煮方法。林精誠親自帶人,在城外更偏僻處找到了大片所需的三種草藥,小心采摘,妥善晾曬儲存。林周氏和吳氏則衣不解帶地守在錦鯉床邊,輪流用溫水為她擦拭身體降溫,觀察她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與此同時,林家關於“水源汙染”、“務必煮沸飲水”的呼籲,雖在官府的打壓和部分民眾的非議下,未能廣泛傳播,但還是在一些與林家交好、或見識過林家行事為人的家庭中,悄悄產生了影響。通判王夫人家、薑員外家、周主簿家,以及幾位與蘇文謙、秦墨交好的文士之家,都或多或少聽信了林家的警告,開始嚴格煮沸飲用水,並告誡親友。學政衙門的劉學正,在秦墨的私下懇請下,也默許了在“勉勵齋”範圍內推行此法。
城外,疫情的蔓延並未因官府的隔離而停止。南城的“甜水井”周邊,死亡人數持續增加,恐慌向鄰近街區擴散。甚至城西、城東,也零星出現了類似症狀的病例。官府焦頭爛額,征集來的郎中們各執一詞,用藥混亂,收效甚微。藥材價格飛漲,且有價無市。城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甚至有暴民衝擊被封鎖的疫區,局勢瀕臨失控。
就在這全城恐慌、官府束手無策之際,林錦鯉的病情,在服用那三味草藥煎製的湯劑三日之後,出現了決定性的轉機。
第三日傍晚,昏睡多日的林錦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虛弱迷茫,但那雙清澈烏黑的眸子,重新有了焦距。
“囡囡!囡囡你醒了!”守在一旁的林周氏喜極而泣,撲到床邊,顫抖著手撫摸女兒的臉頰。
林錦鯉似乎還有些懵懂,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圍攏過來的、父親,孃親,小嘴癟了癟,發出微弱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娘……渴……”
“水!快拿水來!溫的!煮開的!”林周氏連忙吩咐丫鬟。
林錦鯉就著母親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半碗溫開水,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她似乎耗儘了力氣,又閉上眼睛休息,但呼吸平穩,額頭的溫度也降至了正常範圍。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她再次醒來,眼神清明瞭許多,看著圍在床邊的家人,小聲說:“餓……”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肯吃東西,就意味著生機回來了!
林周氏親自去廚房,熬了最軟爛的小米粥,一點點餵給女兒。林錦鯉雖然吃得不多,但每嚥下一口,都讓家人的臉上多一分光彩。
到了次日清晨,林錦鯉已能靠著枕頭坐一會兒,雖然依舊虛弱,但精神明顯好轉,甚至能小聲地和母親說幾句話。郎中再次診脈,驚奇地發現,那凶險的邪熱之症,竟已去了大半,脈象雖仍細弱,但已趨平和,隻需好生調養,假以時日,必能康複。
“奇蹟!真是奇蹟!”老郎中撚著鬍鬚,連聲道,“令千金此番凶險異常,老朽本已束手,不想竟能挺過來,且恢複如此之快!不知府上用了何等方法?”
林大山與林精誠對視一眼,含糊道:“也是病急亂投醫,用了些鄉下土方,僥倖而已。”那三味草藥之事,事關重大,在未得確證、且可能引來麻煩之前,絕不能外傳。
郎中雖好奇,但見林家人不願多言,也不便追問,隻開了些益氣養陰、調理脾胃的溫補方子,便告辭離去。
林錦鯉的奇蹟康複,如同陰霾中透出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被絕望籠罩的林家。但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錦鯉的康複,或許不僅僅是幸運,那劑險之又險的草藥方,很可能就是破解這場瘟疫的關鍵!
“錦鯉的症狀,與南城那些病患初期,何其相似!”秦墨在書房中,對著那本手劄,聲音激動而顫抖,“高熱、神昏、吐瀉、紅疹(錦鯉表現為夢魘中的‘黑蟲子’與腹痛)……如今錦鯉服用此方後轉危為安,足可證明,此方或能剋製此疫!”
林大山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若此方真有效,便是活人無數的大功德!但……”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此方來曆不明,藥性峻猛,錦鯉年幼體弱,能挺過來,或許有她自身的福分。若用在其他病患身上,劑量、體質不同,萬一有失,豈不成了我林家的罪過?且那手劄殘缺,並無十足把握。”
蘇文謙也道:“舅父所言極是。此方凶險,不可輕用。況且,如今官府對我家已有猜忌,若再貿然獻上這來曆不明的偏方,隻怕功未成,禍先至。”
林精誠急道:“難道就眼看著外麵的人病死嗎?錦鯉好了,說明這方子有用啊!多耽誤一刻,就多死多少人!”
眾人陷入沉默。一邊是可能的活命良方,一邊是巨大的風險與不確定。如何抉擇?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爹,舅舅,秦伯伯……
眾人一驚,回頭看去,隻見林錦鯉被吳氏攙扶著,披著件厚厚的外衣,倚在門框上。她的小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
“囡囡!你怎麼起來了!”林周氏急忙上前,想將她抱回去。
林錦鯉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屋中眾人,最後落在秦墨手中那本泛黃的手劄上,稚嫩的童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我夢見……好多黑蟲子,從壞掉的水裡爬出來,鑽進好多好多人的肚子裡……他們很痛,很痛……後來,有一種……很苦很苦的草,長在河邊,把黑蟲子趕跑了……”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模糊的夢境,“爹爹,那個苦苦的草,是不是……能救人?”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林錦鯉的夢境,竟然再次與那三味草藥產生了聯絡!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指引?
秦墨深吸一口氣,走到林錦鯉麵前,蹲下身,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錦鯉小姐,你夢裡的草……是什麼樣子?還記得嗎?”
林錦鯉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想:“嗯……有長長的、帶刺的……有開紫色小花的……還有貼著地爬的,紅紅的……”
秦墨眼中精光一閃!長長的帶刺的——鬼針草!開紫色小花的——半邊蓮!貼著地爬、紅紅的——地錦草!分毫不差!
林大山身軀一震,看著孫女清澈卻彷彿能洞悉某些奧秘的眼睛,長久以來的種種疑惑與今日的奇蹟交織在一起,一個他不敢深思卻又無法忽視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不可抑製地生長起來——這個孩子,或許真的與眾不同,她的“夢”,或許並非單純的夢魘,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啟示或庇佑?
“爹!”林精誠也想到了這一點,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抖,“錦鯉她……她夢到了藥草!這方子……或許真是天意!”
林大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他走到林錦鯉麵前,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頂,柔聲道:“囡囡不怕,黑蟲子會被趕跑的。爺爺和爹爹,還有秦伯伯,會想辦法,用那些苦苦的草,去救那些肚子痛的人。”
林錦鯉似乎聽懂了,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疲憊卻安心的笑容,點了點頭,隨即又咳嗽起來。吳氏連忙將她抱回房休息。
書房內,氣氛已然不同。林錦鯉那番似夢似真的話,彷彿一劑強心針,驅散了眾人心中最後的猶豫與恐懼。
“天意也好,巧合也罷,”林大山聲音沉穩,卻帶著千鈞之力,“錦鯉用命試出來的方子,有效!如今她親口印證,此方或能救人!我林家不能見死不救!”
他看向秦墨:“秦先生,請你務必根據錦鯉的反應和那手劄殘篇,儘快擬定一個穩妥的方劑和煎煮之法,列出可能的禁忌和注意事項。劑量寧可保守,不可冒進!”
“是!學生定當竭儘全力!”秦墨鄭重應下。
“精誠,你立刻去準備!將我們采摘儲存的三種草藥,分出一大半,妥善包好。文謙,你與我一同,再去府衙!”林大山目光炯炯,“這一次,我們不僅要遞陳情書,還要獻上這救命的藥方!即便前路再難,即便官府依舊不信,即便萬人非議,這件事,我林家做定了!”
福澤驅疫,初見成效。而這份源自一個孩童痛苦夢境和神奇康複的“成效”,即將成為林家叩開緊閉的府衙大門、挑戰官府權威、乃至拯救這座危城無數生命的,最沉重也最光輝的籌碼。
(第二百零六章:福澤驅疫見成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