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義舉,換來的卻是官府的警告、鄰裡的疏遠與莫名的攻訐。柳葉巷的林家宅院,彷彿被無形的圍牆隔絕,連空氣都瀰漫著壓抑與苦澀。更令人揪心的是,那場詭異夢魘的源頭——林錦鯉,病情非但冇有好轉,反而日益沉重。
自那日驚厥昏睡後,林錦鯉便一直高熱不退,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喂下去的湯藥,大半都吐了出來。她時而昏睡,時而驚醒,驚醒時便陷入莫名的恐懼,哭喊著“水壞了”、“黑蟲子咬人”、“痛”,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請來的幾位郎中,包括那位經驗豐富的周大夫,都束手無策,脈象古怪,邪熱熾盛卻深伏難清,藥石罔效,隻說是“邪祟侵體”或“急驚風”的危症,開了些安神鎮驚、清熱涼血的方子,卻如石沉大海。
眼見著心肝寶貝一日日消瘦下去,眼窩深陷,氣息微弱,林周氏和吳氏心如刀絞,日夜守在床邊,以淚洗麵。林大山強撐著主持大局,但每次看到女兒了無生氣的模樣,都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林精誠、蘇文謙在外奔波,一邊要應對疫情擴散下越發艱難的生意(總號徹底關門,夥計人心惶惶),一邊還要承受外界的冷眼與非議,身心俱疲。整個林家,籠罩在一片絕望的陰雲之下。
“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林精誠紅著眼睛,聲音嘶啞,“錦鯉……錦鯉怕是熬不住了!那些庸醫,開的方子根本冇用!咱們得想彆的法子!”
林大山雙目佈滿血絲,盯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女兒,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他何嘗不急?可又能有什麼法子?連郎中都束手無策!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直沉默守在錦鯉床邊、翻閱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幾本泛黃醫書的秦墨,忽然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東家,精誠兄,文謙兄,”秦墨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你們看這個!”
他手中拿著一本薄薄的、紙張發黃、邊角破損的手抄本,看樣子年代久遠。秦墨指著其中一頁,上麵用娟秀卻有些稚嫩的筆跡,描繪著幾種草藥圖形,旁邊還有簡略的註解。
“這是……?”林精誠湊過去,隻見那草藥圖形旁,標註著“鬼針草”、“半邊蓮”、“地錦草”等名字,皆是些田間地頭常見的、甚至被視為雜草的植物。註解則寫著:“濕熱疫毒,侵營入血,症見高熱神昏,斑疹吐瀉……此三草配伍,或可清解血分濕熱毒邪……然性峻猛,慎用……”
“這是何物?”林大山問道。
秦墨深吸一口氣,道:“這是學生今日去學政衙門‘勉勵齋’取書時,無意中在一堆舊書雜卷中發現的。看筆跡和紙張,似是數十年前某位醫官或遊方郎中的手劄殘篇,記錄了其在南方遊曆時所見的幾種治療‘濕熱疫毒’的土方。其中這一頁,描述的症候,與錦鯉小姐,乃至如今城中部分疫病患者的症狀,頗有幾分相似!”
“當真?!”林大山和林精誠同時驚呼,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學生仔細比對過,”秦墨指著那潦草的註解,“‘高熱神昏’、‘斑疹’(或可視為紅疹黑點?)、‘吐瀉’,皆與眼下疫情吻合。且這手劄中特彆提到,此疫毒多由‘穢濁之水’引發,與我們所懷疑的水源之疾,不謀而合!”
蘇文謙也湊過來看,眉頭緊鎖:“可是,這方劑……鬼針草、半邊蓮、地錦草……皆是尋常可見甚至被視為無用雜草之物,且註解言明‘性峻猛,慎用’。以此救治錦鯉,是否太過……兒戲?何況,這手劄殘缺不全,劑量、煎法、禁忌一概不詳,如何能用?”
秦墨何嘗不知其中風險?他臉色凝重:“文謙兄所言極是。此方凶險,且無成例可循。但……錦鯉小姐病情危殆,尋常方藥已然無效,若再拖延,隻怕……”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林大山死死盯著那頁發黃的紙,彷彿要將其看穿。一邊是孫女日益微弱的生命之火,一邊是這來曆不明、藥性峻猛的偏方……這抉擇,重若千鈞。
“這手劄,可信嗎?”林大山聲音乾澀。
秦墨搖頭:“學生不敢妄斷。但觀其筆跡、用紙,以及所述病症與地理,不似杜撰。或許……是某位前輩醫者,在實踐中總結出的驗方,隻是未得流傳。”
屋內陷入死寂。隻有林錦鯉微弱的、痛苦的呻吟聲,如細針般刺痛著每個人的心。
就在這時,一直昏睡的林錦鯉,忽然又劇烈地抽搐起來,小臉憋得青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彷彿喘不過氣來。林周氏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抱住女兒,哭喊道:“囡囡!囡囡你怎麼了!你彆嚇娘啊!”
“不好!痰厥了!”林周氏顫聲道,慌忙去掐錦鯉的人中。
林大山看著女兒痛苦的模樣,再看向那頁手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顧不了那麼多了!死馬當活馬醫!就用這個方子!”
“爹!”林精誠和蘇文謙同時驚呼。
“去!立刻按這圖樣,去城外、田埂邊找!鬼針草、半邊蓮、地錦草!一定要找對!秦先生,你再仔細看看,還有冇有遺漏的!”林大山幾乎是吼出來的,額上青筋暴起,“錦鯉若有三長兩短,我……我也不活了!”
秦墨重重點頭,再次仔細辨認手劄上的圖形和模糊的字跡。林精誠一咬牙,也顧不上許多,叫上兩個膽大的夥計,親自帶著他們,冒著被傳染的風險(因出城可能接觸疫區),按照秦墨的描述和圖形,出城尋找草藥。
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也許是冥冥中自有指引。林精誠等人很快在城外一處偏僻的河灘邊,找到了成片的鬼針草和地錦草,又在附近的濕地裡尋到了半邊蓮。三人小心采摘,用乾淨布包好,火速趕回。
藥草齊備,接下來便是煎熬。手劄上隻寫了三味藥,卻無劑量。秦墨根據自己有限的醫藥知識,再結合錦鯉年幼體弱、病情危重的狀況,小心翼翼地擬定了一個極小的劑量:鬼針草三錢,半邊蓮兩錢,地錦草兩錢,用清水兩碗,文火煎至半碗。
藥很快煎好了,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一種奇特的、略帶苦澀的草木氣息。林周氏顫抖著雙手,接過藥碗。看著碗中那未知的、可能救命也可能奪命的湯汁,再看看床上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離去的女兒,她的手抖得幾乎端不穩藥碗。
“我來。”林大山接過藥碗,走到床邊。他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老淚縱橫,低聲道:“囡囡,爹爹的乖囡囡,喝了這碗藥,就好了,就不難受了……”
他用小勺,一點點撬開錦鯉緊閉的牙關,將藥汁小心翼翼地喂進去。或許是太苦,或許是身體本能的抗拒,昏睡中的錦鯉劇烈地咳嗽起來,喂進去的藥汁吐了大半。
“不行,喂不進去!”吳氏哭著說。
林大山一咬牙:“捏住鼻子,灌!”
這是最危險的法子,極易嗆入氣管。但此刻,已彆無選擇。林周氏含淚捏住錦鯉的鼻子,林大山狠下心來,將剩下的小半碗藥汁,強行灌入了孫女口中。
藥汁入喉,錦鯉掙紮得更厲害了,小臉漲得通紅,彷彿要窒息。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大山緊緊握著孫女的小手,吳氏和林周氏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如同刀割般緩慢。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之際,錦鯉劇烈的掙紮忽然停了下來。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緊鎖的眉頭也似乎舒展了一些。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黑綠色的、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黏稠痰涎!
吐完之後,她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在母親懷裡,但臉色卻不再那麼潮紅,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起來。
“吐了!吐出來了!”林周氏驚喜地低呼。
林大山連忙探手試了試錦鯉的額頭,雖然依舊燙手,但似乎比之前降了一些!他再摸脈搏,雖然依舊細弱,卻不再那般紊亂急促!
“有效!這藥……好像有效!”林大山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
秦墨也上前仔細檢視,又翻開錦鯉的眼皮看了看,長舒一口氣:“痰涎吐出,熱毒有外泄之象!此方……或真的對症!”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一點微光,驟然點亮了死寂的林家內宅。雖然錦鯉依舊昏睡,病情依然危重,但至少,那可怕的抽搐和痰厥止住了,高熱也有了一絲消退的跡象。
“繼續煎藥!按剛纔的劑量,再煎一劑!不,減量,再減量!錦鯉還小,受不住猛藥!”林大山立刻下令,“秦先生,你再仔細研究那手劄,看看還有無其他輔助之法!精誠,你帶人多采些這三種草藥回來,以備不時之需!記住,此事絕不可外傳!”
林家人壓抑著心中的狂喜與忐忑,再次忙碌起來。林錦鯉,這個三歲的小女孩,在昏迷中,成為了這劑凶險未知的草藥方的第一個“試藥人”。她的生死,不僅牽動著全家人的心,或許,也將在無意中,為這座被瘟疫陰影籠罩的城市,帶來一線渺茫的生機。
(第二百零五章:錦鯉親試藥草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