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懷揣著那份沉甸甸的陳情書,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步履堅定地走向州府衙門。他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有些孤寂,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府衙門口,早已不是往日的井然有序。雖然時辰尚早,但已有不少麵帶憂色的百姓聚集,探頭探腦,交頭接耳,空氣中瀰漫著不安與焦慮。值守的衙役也比平日多了數倍,個個麵色嚴肅,手持水火棍,警惕地掃視著人群。
林大山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上前對著為首一名班頭模樣的衙役拱手道:“這位差爺,小民林大山,有萬分緊急之事,需麵稟府尊大人,事關全城百姓生死,還請行個方便,代為通傳。”說著,不動聲色地將一小錠銀子塞入對方手中。
那班頭掂了掂銀子,又上下打量了林大山幾眼,見他衣著雖不華貴,但氣度沉穩,不似尋常鬨事百姓,又聽他說“事關全城百姓生死”,臉色稍緩,低聲道:“老人家,非是小的不通融,實在是府尊大人連日操勞,吩咐了不見外客。如今城裡什麼情形,您老也知道……”
林大山神色懇切,又掏出那份蘇文謙和秦墨精心草擬的陳情書,雙手奉上:“差爺,此事千真萬確,耽擱不得!這是小民與幾位通曉醫理、關心時疫的友人,多方查訪所得,疑心疫情源頭或在水井,懇請府尊大人明察!若因延誤致使疫情擴散,我等皆是罪人!還請差爺務必將此信轉呈府尊,小民在此叩謝!”說著,竟要屈膝下跪。
那班頭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見林大山言辭懇切,不似作偽,且那陳情書封皮工整,心中也信了幾分。如今疫情如火,若真能查明源頭,可是天大的功勞,萬一這老漢所言屬實,自己攔著不報,事後追查起來,怕是吃罪不起。
“罷了罷了,老人家快請起!”班頭連忙道,“您老且在此稍候,我這就進去稟告師爺,看能否通融。”說罷,拿著陳情書,匆匆進了衙門。
林大山在衙門外焦急等待,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無比漫長。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議論聲、哭訴聲、咒罵聲不絕於耳,都在談論著越來越嚴重的疫情和死亡的威脅。林大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那班頭才匆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青色吏服、麪皮白淨的中年書吏。
“林老先生,”書吏態度還算客氣,但眉宇間帶著濃重的疲憊與不耐,“您的陳情書,周師爺已經看過,並轉呈了府尊大人。府尊大人對您等關心民瘼之心,深表讚許。”
林大山心中一喜,忙道:“那府尊大人可是要采納……”
書吏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則,疫情之事,千頭萬緒,非隻水源一端。府尊已召集全城醫官、鄉紳耆老,正在商議萬全之策。您這陳情書上所提封井、禁飲生水等事,牽涉甚廣,需得慎重。況且,僅憑一個孩童口供及些許跡象,便斷定‘甜水井’為疫源,恐難服眾,亦易引發更大的恐慌。”
林大山急了:“大人!此事寧可信其有啊!南城疫情最重,皆賴‘甜水井’,此乃確鑿線索!封井淨水,煮沸飲用,乃是預防瘟疫蔓延最直接有效之法!遲則生變啊!”
書吏眉頭皺得更緊,聲音也冷了幾分:“林老先生,官府自有官府的考量。如何防疫,如何施治,府尊大人與諸位醫官自有定奪。您還是請回吧,若再有線索,可報於坊正,逐級上報,切莫在此聚集,擾亂秩序!”
說罷,不再理會林大山,對那班頭使了個眼色,轉身回了衙門。班頭會意,上前對林大山道:“老人家,您也聽到了,請回吧。如今情勢緊張,莫要在此逗留。”
林大山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滿懷希望而來,陳情書也遞上去了,得到的卻是這般敷衍推諉的答覆!官府不是不信,而是不願信,或者不敢信!封井,意味著承認疫情嚴重且與水源有關,勢必引發更大的恐慌,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淨水、重新調配水源,這對本就焦頭爛額的官府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他們更傾向於將疫情控製在南城“疫區”,采取傳統的隔離、施藥(儘管藥材緊缺)等措施,慢慢消化,而不是采取可能引發全城動盪的激進手段。
“官爺!官爺!”林大山還想再爭,卻被班頭和幾個衙役客氣而堅決地“請”離了衙門口。
周圍的百姓見林大山被拒,更是議論紛紛,悲觀情緒瀰漫。有人認出了林大山,低聲道:“那不是城西林記酒坊的東家嗎?他也來遞狀子?”“怕是也冇用!官府都管不了!”“聽說南城那邊,整條巷子都封了,裡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人進不去,跟等死冇什麼兩樣!”“作孽啊!”
林大山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中的憤懣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冇。他想起南城那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百姓,想起家中昏睡不醒、卻發出可怕預警的小孫女,想起自己那份被束之高閣的陳情書……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疫情擴散?看著更多的人死去?
不!不能放棄!
林大山猛地停住腳步,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官府不管,他自己管!至少,他要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知道防範!
回到家中,林大山將衙門碰壁之事一說,全家人都沉默了,氣氛壓抑得可怕。
“官府不管,我們自己來!”林大山一捶桌子,斬釘截鐵,“精誠,文謙,守拙,你們立刻分頭行動!精誠,你去聯絡與我們交好的幾家商鋪,將疫情可能源於‘甜水井’、務必煮沸飲用的訊息散出去!文謙,你去書院,找山長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將陳情書抄錄幾份,請他們聯名向官府再次施壓,或在士子中宣講防疫要點!守拙,你在學政衙門有相識,看看能否通過其他渠道,將訊息遞進去!記住,不提錦鯉夢境,隻談事實和防疫之法!”
“爹,這樣一來,咱們林家可就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了!”林精誠擔憂道,“若是官府怪罪下來……”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大山雙眼通紅,“見死不救,我林大山良心不安!若因怕事而任由瘟疫蔓延,咱們林家就算苟活下來,又有何麵目立足天地間?去做!天塌下來,我頂著!”
林精誠、蘇文謙、秦墨見父親(嶽父\/東家)心意已決,也被這份決絕感染,齊聲應是,立刻分頭行動。
林家開始了一場自發的、孤獨的“防疫宣傳”。林精誠找到相熟的米鋪、布莊掌櫃,將訊息透出,請他們務必提醒夥計、告知熟客。蘇文謙回到書院,將陳情書內容略作修改,隱去具體資訊源,強調防疫要點,懇請山長和幾位講師聯名上書,並利用書院講堂,向學子們宣講“不飲生水、注意清潔、隔離病患”的重要性。秦墨則通過學政衙門的舊識,迂迴地將訊息傳遞進去。
然而,林家的舉動,很快引來了非議甚至敵意。
首先是官府的不滿。府衙很快得到風聲,有“刁民”私自散播“水源有毒”的謠言,擾亂民心。雖然冇有直接證據指向林家,但林大山曾遞過陳情書,林家又在四處活動,嫌疑最大。府衙派人暗中警告了林精誠,讓他“安分守己,莫要妖言惑眾”。
接著,是來自其他商戶和部分百姓的猜忌與攻擊。有人罵林家“嘩眾取寵”、“想借疫情出名”;有人指責他們“危言聳聽”、“製造恐慌”;更有甚者,因為林家提醒大家煮沸飲水,導致柴薪價格飛漲,一些貧苦人家買不起柴,便將怨氣撒到林家頭上,說林家“居心不良”、“想發國難財”。
連一些平日裡與林家交好的人家,也開始疏遠他們,怕被牽連。柳葉巷的鄰居們,見到林家人也躲躲閃閃,竊竊私語。
林家宅院彷彿成了一座孤島,被猜忌、非議和恐懼的浪潮包圍。夥計們上街采買,也常遭人白眼。林周氏和吳氏出門,甚至能聽到指指點點的聲音。
內憂外患,一齊襲來。林錦鯉依舊昏睡,時而驚醒,哭喊著“水壞了”、“黑蟲子”,病情反覆,高燒不退,請來的郎中也束手無策,隻說“邪熱入心,凶險異常”,開了幾副安神退熱的藥,效果甚微。
林大山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但他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麵對家人的擔憂和外界的壓力,他隻說了一句話:“咱們林家,但求問心無愧。”
然而,問心無愧,真的能抵擋這洶湧的惡意和可怕的瘟疫嗎?林家的隔離防疫之策,在官府的漠視和民眾的非議中,又能堅持多久?而昏睡中不斷髮出痛苦囈語的小錦鯉,她的“夢兆”,究竟是福是禍?林家的前路,似乎比那蔓延的疫病,更加迷霧重重。
(第二百零四章:隔離防疫遭非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