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林家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林錦鯉那番驚心動魄的“夢囈”,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靜的湖麵,激起了滔天巨浪。
林精誠和蘇文謙先後帶回了訊息,每一條都像重錘,敲打在眾人心頭。
林精誠請來的周大夫,是位鬚髮皆白、在州府行醫多年的老郎中,素以謹慎著稱。他仔細為昏睡中仍不安穩的林錦鯉診了脈,又詳細詢問了發病經過和夢話內容,撚鬚沉吟良久,方道:“令千金脈象浮數,是受驚悸之症,邪熱擾心,故發譫語(說胡話)。然……”他話鋒一轉,眉頭緊鎖,“尋常小兒受驚,多夢魘虎狼鬼怪,所言無非光怪陸離。令千金所言‘井水’、‘黑蟲’、‘腹痛’,卻與眼下城中時疫之症候,何其吻合!此等‘巧合’,老朽行醫數十載,聞所未聞。若非親耳聽聞,斷不敢信。”
老郎中的話,無疑給林錦鯉的“夢囈”增添了幾分詭異的可信度。
緊接著,蘇文謙帶回的訊息,更是印證了最壞的猜測。他通過秦墨在學政衙門的關係,又冒險去了南城邊緣,花重金從一個被隔離巷子中偷跑出來的、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口中套出話來:南城發病最厲害的幾條巷子,都是共用一口名為“甜水井”的老井。那孩子哭著說,井水前些天就有點渾,有股怪味,但大家冇在意,喝了冇多久就開始上吐下瀉,身上起紅點,他家隔壁的王老爹,前天就冇了……
“甜水井”、水渾、怪味、嘔吐腹瀉、紅疹(或被視為黑點?)……所有線索,都與林錦鯉夢中的碎片驚人地吻合!
“看來……錦鯉那孩子,怕是……真的夢到了什麼。”林大山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他看向床上被吳氏摟著、依舊昏睡不醒的小孫女,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是福?是禍?這孩子身上,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秦墨麵色凝重至極:“東家,若訊息屬實,那‘甜水井’便是疫源!必須立刻稟告官府,封井、淨水、救治病患!否則,疫情沿水路擴散,全城危矣!”
“稟告官府?如何稟告?”林精誠急道,“難道說我家三歲稚女做了個噩夢,便斷定是水源出了問題?官府豈會相信?隻怕反將我們當成妖言惑眾之徒!”
這正是最棘手之處。證據呢?僅憑孩子的幾句夢話和一個逃出來的孩子的口供,如何取信於忙於維穩、焦頭爛額的官府?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窗外,更夫敲響了四更的梆子,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更添幾分淒涼。
良久,林大山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等!也等不起了!每耽誤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官府信不信,咱們都要試一試!”
他看向蘇文謙和秦墨:“文謙,守拙,你二人讀書多,見識廣,心思縝密。立刻草擬一份陳情書!不提錦鯉夢境,隻將南城疫情集中、病患症狀、以及‘甜水井’水質異常(通過那孩子之口)等線索,條分縷析,務必懇切,指出水源汙染之重大嫌疑!建議官府立即封禁可疑水井,全城公告,嚴禁飲用生水,必須煮沸!並組織醫官,按濕熱疫症之法,全力救治!”
“是!”蘇文謙和秦墨齊聲應道,立刻鋪紙研墨。
林大山又對林精誠道:“精誠,你立刻去準備!天一亮,我便親自去府衙遞這份陳情書!”
“爹!您親自去?”林精誠大驚,“若是官府不信,或是遷怒……”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大山斬釘截鐵,“我林家雖是小民,但也知‘人命關天’四字!此事關乎全城百姓生死,豈能因懼禍而退縮?我親自去,方顯鄭重!若官府怪罪,我一人承擔!”
“爹!我同您一起去!”林精誠急道。
“不行!”林大山斷然拒絕,“你是家中頂梁柱,鋪子還需你支撐。萬一……家裡不能亂!你留下,穩住家裡,照應你娘和錦鯉。”
“可是……”
“冇有可是!”林大山語氣不容置疑,“快去準備!多備些銀錢,上下打點或許用得上。再……把家裡存著的那幾支老山參帶上,若有機會,獻給府尊或疫病郎中,或可救急。”
林精誠見父親心意已決,知道再勸無用,紅著眼眶重重點頭,轉身去準備。
這一夜,林家無人入睡。蘇文謙和秦墨字斟句酌,將陳情書寫得有理有據,情詞懇切。林大山則默默檢查著要帶的物事,麵色沉靜,唯有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林周氏和吳氏守在林錦鯉床邊,默默垂淚,既擔心孩子的病情,更憂心家主的安危。
天剛矇矇亮,林大山換上一身乾淨的深色布衣,揣好陳情書和銀票,將裝有老山參的錦盒交給老仆林安拿著。他最後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小女兒,對妻子和兒媳沉聲道:“我去了。你們守好家,等訊息。”
說完,他毅然轉身,帶著林安,踏著晨曦,向著州府衙門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微光中,顯得有些蒼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
林家主動獻上的,不僅僅是一份關於疫情源頭的“良策”,更是一個平民家族,在危難時刻,敢於挺身而出的道義與擔當。這份擔當,或許源於一個孩子詭異的夢兆,但支撐其行動的,卻是林家骨子裡那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質樸信念。
州府衙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會為這樣一個“商賈”之家敞開嗎?官老爺們,會相信這看似荒誕卻關乎無數人性命的線索嗎?
林家的命運,乃至整個雲州府的命運,在這一刻,都繫於這份薄薄的陳情書,和一位老人堅定的腳步之上。
(第二百零三章:林家主動獻良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