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宅院大門緊閉,往日往來不絕的仆役腳步也放得輕緩,空氣中瀰漫著艾草焚燒後苦澀的氣味,混合著廚房大鍋裡不斷蒸騰的水汽,凝成一種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寂靜。外間瘟疫的流言愈演愈烈,已有人聲稱親眼見到南城有人渾身潰爛被抬走,官府雖未正式張榜通告,但城門盤查愈發森嚴,市麵上的米糧、藥材價格更是一日數漲,恐慌如同無形的疫病,在州府每個角落蔓延。
林大山父子與蘇文謙、秦墨聚在書房,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人陸續回報,情況似乎比預想的還要糟糕。不僅南城,城東幾處人口密集的坊市,也陸續出現了類似症狀的病人——突發高熱,嘔吐腹瀉,身上現紅疹,嚴重的很快陷入昏迷。郎中的診斷莫衷一是,有的說是“時疫”,有的說是“瘴氣”,但無一例外,都指向了同一個可能:水源。
“南城那幾口老井,水質本就渾濁,如今怕是……”林精誠聲音乾澀,冇有說下去。
蘇文謙剛從外麵回來,衣袍下襬沾了些塵土,神情疲憊:“我去了幾家相熟的藥鋪,黃連、金銀花早已搶空,連最普通的甘草、葛根都價格飛漲,且有價無市。掌櫃的私下說,府衙已暗中征調了大批藥材,看來是真出事了。另外,”他壓低聲音,“我繞道南城邊緣看了,有幾條巷子已被衙役用石灰畫了線,不許人隨意進出,裡麵隱約有哭聲……怕是情況不妙。”
秦墨補充道:“學政衙門那邊也得到訊息,府尊已急報上峰,並召集城內醫官、鄉紳,商議對策。但疫情來勢洶洶,又似是水源傳播,難以隔絕。如今人心惶惶,若再冇有有效舉措,恐生大亂。”
林大山閉目良久,重重歎了口氣:“天災人禍,最怕的就是人心先亂。咱們家在西山有活水,糧食也囤了些,緊閉門戶,或可自保。但……這一城的百姓……”他冇再說下去,但眉宇間的憂色濃得化不開。林家起於微末,深知百姓疾苦,如今自家雖暫得安全,眼看滿城可能陷於疫病,心中豈能安然?
就在這愁雲慘淡、一籌莫展之際,內宅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夾雜著吳氏壓抑的驚呼和丫鬟婆子焦急的勸慰聲。
林大山眉頭一皺:“外麵何事喧嘩?”
一個婆子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老爺,不好了!小小姐……小小姐魘著了!哭鬨得厲害,夫人怎麼哄都哄不好!”
眾人皆是一驚。林錦鯉自小乖巧,極少如此哭鬨,尤其是在這非常時期。林大山霍然起身:“我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趕往後院。還未進林錦鯉的屋子,就聽見裡麵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是尋常的撒嬌耍賴,而是充滿了驚懼與痛苦的嚎啕,中間還夾雜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囈語。
林周氏正抱著女兒,急得眼圈發紅,吳氏在一旁不停念著“阿彌陀佛”。林錦鯉在母親懷裡拚命掙紮,小臉漲得通紅,淚水和汗水糊了滿臉,眼睛緊閉,似乎陷入某種可怕的夢魘,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
“錦鯉!錦鯉!娘在這兒,不怕,不怕啊!”林周氏的聲音帶著哭腔。
“囡囡!醒醒!看看娘!”林周氏也急了。
林大山上前,見女兒如此模樣,心疼不已,沉聲問道:“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會魘著?”
乳母張嬤嬤撲通跪下,帶著哭腔道:“老爺恕罪!奴婢也不知啊!小小姐午後還好好的,吃了半碗粥,玩了一會兒布老虎就睡了。睡著睡著,忽然就驚叫起來,渾身發抖,怎麼也叫不醒,隻說胡話……”
“說什麼胡話?”林精誠急問。
“奴婢……奴婢聽得不甚清楚,好像……好像在喊‘水……水壞了’、‘蟲子……黑蟲子……好多……’,還有‘痛……肚子痛……’……”張嬤嬤回憶著,自己也嚇得臉色發白。
水壞了?黑蟲子?肚子痛?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炸響在書房幾人耳邊!他們剛剛還在討論瘟疫可能源於水源汙染!
林大山猛地看向兒子和女婿,眼中滿是驚疑。蘇文謙和秦墨也瞬間變了臉色。孩子無心的夢囈,竟與外界恐怖的疫情征兆如此吻合?是巧合?還是……
就在這時,林錦鯉的哭喊陡然拔高,小手胡亂揮舞著,眼睛猛地睜開一條縫,卻毫無焦距,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無儘的恐懼,她尖聲叫道:“水!井裡的水!不能喝!有黑蟲子!喝了肚子痛!痛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倒下了!嗚嗚……水壞了!水壞了呀!”
喊完這幾句,她似乎耗儘了力氣,哭聲漸弱,身體軟軟地癱在吳氏懷裡,又昏睡過去,隻是小臉依舊慘白,眉頭緊鎖,不時抽噎一下。
屋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林錦鯉這突如其來的、清晰而恐怖的“夢話”驚呆了。井水、黑蟲子、肚子痛、好多人倒下……這分明就是外間正在蔓延的瘟疫症狀!而且直接指向了水源問題!
“這……這……”林周氏捂著嘴,驚恐地看著昏睡的孫女,又看看臉色鐵青的丈夫和兒子,“錦鯉她……她怎麼知道……”
林大山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床邊,探了探孫女的額頭,有些燙,但並非高燒。他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孫女稚嫩卻佈滿淚痕的小臉,腦海中閃過這個孩子出生時的異象,安撫狼群的神奇,路上化險為夷的巧合,以及在知府內宅與貓兒親近的靈性……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在暗示著這孩子身上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東西。
“精誠,”林大山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立刻去請周大夫!要快!文謙,你再去打聽,南城發病的人家,是不是都喝的那幾口老井的水?還有,問問最近有冇有人見過井水異常,比如變渾、有異味、或者……有奇怪的蟲子!”
“爹,你是說……”林精誠聲音發顫。
“先彆管那麼多!”林大山打斷他,“快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果錦鯉的‘夢’是真的……”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是深重的憂慮,以及一絲決絕。
林精誠和蘇文謙不敢耽擱,立刻轉身衝出房間。秦墨也麵色凝重:“東家,若真是水源有異,必須立刻告知官府!遲了,恐釀成大禍!”
林大山點頭:“我知道。但空口無憑,僅憑孩子一個噩夢,官府豈會相信?需得有實證。等精誠和文謙訊息回來再說。”
屋內,林錦鯉在昏睡中依然不安地扭動著,嘴裡喃喃著含糊的音節。林周氏緊緊抱著女兒,淚如雨下。林周氏則跪在佛龕前,不停地唸佛祈禱。
一種比外間瘟疫流言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氣氛,籠罩了林家內宅。這個一直被視為家族福星、帶來無數好運的小女兒,在這個全城恐慌的時刻,竟以這樣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再次將林家推到了風口浪尖。她的夢囈,究竟是孩童受到驚嚇後的胡言亂語,還是……某種無法解釋的示警?
冇有人知道答案。但林大山知道,無論真相如何,林家都不能再坐視不管了。若真是水源出了問題,那麼每耽誤一刻,就可能有無辜的生命消逝。
夜色漸深,林家宅院的燈火,徹夜未熄。等待訊息的每一刻,都顯得無比漫長。而昏睡中的林錦鯉,眉頭緊鎖,彷彿依舊被困在那個充滿了黑色蟲子和痛苦哀嚎的可怕夢境裡。
(第二百零二章:夢兆示警水源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