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夫人的賞花宴後,林家女眷算是正式在州府頂層的社交圈中露了臉,雖有小波折,但總體算是站穩了腳跟。林周氏和吳氏出門應酬的次數明顯增多,與幾家性情相投的夫人走動漸密,偶爾也以自家“金玉露”或精美“文人器”為禮,回贈往來,關係日益融洽。林錦鯉因著那日宴上的天真爛漫,也得了幾位夫人喜愛,偶爾被母親帶著去做客,總能收穫不少誇讚和小禮物。
日子看似平靜順遂地向前流淌,林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種漸入佳境的氛圍中。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們稍感安逸時,投下一顆石子,激起意想不到的漣漪。
這一日,林周氏應邀去通判王夫人家中品茶敘話。王夫人因著上次賞花宴上的迴護,對林家頗有好感,加之林睿思在書院表現優異,秦墨又得了劉學正青睞,對林周氏便更多了幾分親近。兩人說著閒話,話題不知怎地,轉到了知府夫人身上。
王夫人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麵帶憂色地對林周氏道:“林夫人,你我投緣,有些話,我也不瞞你。知府夫人近來,似有煩心之事,精神頭不如從前了。”
林周氏心中一動,忙關切道:“夫人金尊玉貴,何事煩憂?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妾身雖力薄,也願儘綿力。”
王夫人歎了口氣:“倒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說出來,隻怕外人笑話。是夫人養的那隻‘雪團兒’,病了。”
“雪團兒?”林周氏一時冇反應過來。
“就是夫人極疼愛的那隻波斯貓,通體雪白,碧眼如珠,是前年知府大人從京裡帶回來的,夫人視若珍寶,日日帶在身邊。”王夫人解釋道,“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就不肯吃東西,整日懨懨的,趴在窩裡不動彈,原本油光水滑的毛也變得黯淡無光。請了城裡最好的獸醫來看,灌了藥,也不見好,反而愈發瘦弱。夫人為此食不下嚥,夜不能寐,眼見著人都憔悴了。”
原來如此。林周氏恍然。知府夫人出身大家,嫁入高門,富貴已極,尋常事物難入其眼,唯獨對這隻愛貓傾注了極深的感情。寵物生病,主人憂心,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對於深宅婦人而言,這小小的生靈,或許寄托了不為人知的寂寞與情感。
“這可如何是好?獸醫也束手無策麼?”林周氏順著話頭問。
王夫人搖頭:“能請的都請了,說是水土不服,又說是腹內有蟲,藥灌了幾副,總不見效。這兩日,連水都不大肯喝了。夫人心疼得不行,可又無計可施。我們這些底下人,看著也著急。”
說著,王夫人又壓低了聲音:“此事夫人不欲聲張,怕外人說她為隻貓兒勞神,有失體統。我也是見夫人實在憂心,才與你提起。林夫人,你家見識廣,可曾聽說過什麼偏方?或是認識什麼善於調理貓狗的高人?”
林周氏心中飛快盤算。她哪裡認識什麼調理貓狗的高人?林家祖輩務農,到了林大山這一代才經商,接觸的多是田地、作坊,於這些精細的寵物豢養之道,實在陌生。但王夫人既然開口詢問,且此事關乎知府夫人心緒,若能幫上忙,無疑是拉近關係的大好機會。可若貿然應承,又治不好,反而不美。
正遲疑間,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自家那個總是有些“特彆”的小女兒——錦鯉。這孩子似乎天生就招小動物喜歡,在青田鎮時,家裡的雞鴨貓狗都愛圍著她轉,連後山偶爾跑下來的野兔,見到她都不怕生。或許……隻是或許……
這念頭有些荒誕,林周氏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看著王夫人殷切的眼神,再想到此事或許能幫到知府夫人,緩解其憂心,她咬了咬牙,決定試上一試。反正,讓錦鯉去看看,總不會更糟吧?
“王夫人,”林周氏斟酌著言辭,“偏方高人,妾身實在不知。不過……妾身那小女錦鯉,許是年紀小,心思純,不知怎的,倒是頗招貓狗親近。在青田鎮老家時,家裡養的貓兒狗兒,都愛纏著她。若是夫人不嫌棄,可否讓錦鯉去瞧瞧那‘雪團兒’?孩子家,或許……或許能哄得貓兒開開懷,也未可知。”她話說得極為委婉,隻提“哄得開懷”,絕口不提治病。
王夫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她也是病急亂投醫,見獸醫無效,便想著或許換個法子。孩童心思純淨,貓狗通靈,或許真有奇效?再者,讓林家那個玉雪可愛的小丫頭去陪陪夫人,或許也能讓夫人稍展愁顏。
“這……這倒是個法子!”王夫人拍手道,“錦鯉那孩子,我看著就喜歡,靈氣十足。讓她去陪陪‘雪團兒’,說說話,或許真有用處!林夫人,不知可否……”
林周氏見王夫人意動,便道:“若能替夫人分憂,是錦鯉的福氣。隻是孩子年幼,不懂事,還需夫人多加看顧。”
兩人商議定,王夫人便尋了個由頭,向知府夫人進言,說前日賞花宴上那個頗招人喜歡的林家小丫頭,天生招貓狗喜愛,或許可以讓她來陪“雪團兒”玩玩,逗貓兒開心。知府夫人正為愛貓病情焦心,聽聞此言,雖覺有些兒戲,但見王夫人說得懇切,又想起那日林錦鯉天真爛漫的模樣,心中一動,便點頭應允了。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林錦鯉被母親吳氏帶著,梳洗得乾乾淨淨,換上嶄新衣裳,由王夫人親自引著,來到了知府後宅的內院。這是林錦鯉第一次進入如此深幽華貴的官邸內院,不免有些緊張,緊緊牽著母親的手。
知府夫人坐在暖閣的榻上,麵色確有幾分憔悴,懷中抱著一隻蔫頭耷腦、毛髮失去光澤的白貓,正是“雪團兒”。那貓兒碧眼半闔,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
見到林錦鯉,知府夫人勉強笑了笑,招招手:“好孩子,過來讓本夫人瞧瞧。”
林錦鯉依言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小聲道:“給夫人請安。”
知府夫人見她小小年紀,禮數週全,模樣又乖巧,心中多了幾分喜愛,將懷中的貓兒輕輕放到鋪了軟墊的矮幾上,溫聲道:“錦鯉,你來瞧瞧我這‘雪團兒’,它病了,不肯吃東西,你可有什麼法子,能讓它開心些?”
林錦鯉湊近矮幾,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隻漂亮但無精打采的白貓。她並未像大人那般著急,也冇有伸手去碰,隻是蹲在矮幾邊,歪著小腦袋,仔細地看著“雪團兒”,小聲地、自言自語般地說:“貓咪,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想家了?還是這裡的飯飯不好吃呀?”
她的聲音軟糯清甜,帶著孩童特有的純真與關切。說來也怪,那一直閉目不理人的“雪團兒”,耳朵似乎動了動,眼皮也微微掀開一條縫,碧綠的眼珠看向林錦鯉。
林錦鯉見貓兒有了反應,膽子大了些,又輕輕地說:“你不要怕哦,生病了就要好好吃飯飯,才能好起來。我祖母說,不吃飯飯,就冇有力氣抓蝴蝶了。”她一邊說,一邊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極輕極緩地,撫了撫“雪團兒”腦袋上略顯淩亂的絨毛,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周氏在一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女兒不知輕重,惹惱了貓兒或是知府夫人。知府夫人和王夫人也屏息看著。
奇蹟發生了。
那“雪團兒”在被林錦鯉撫摸了幾下之後,非但冇有抗拒或躲避,反而微微抬起頭,往她手心蹭了蹭,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咕嚕”聲!這是貓兒感到舒適滿足時纔會發出的聲音!
知府夫人眼中陡然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麵。林錦鯉見貓兒似乎喜歡她的撫摸,便繼續用小手輕輕順著它的背毛,嘴裡還碎碎念著:“對呀,這樣舒服吧?我家裡以前也有隻大花貓,它生病的時候,我就這樣摸摸它,它就好了……你要不要喝點水水?甜甜的水水?”
說著,她竟轉頭看向旁邊小幾上放著的一碗清水,那是丫鬟備給“雪團兒”,但它一直不肯喝的。林錦鯉用眼神征詢地看了看知府夫人,得到默許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點清水,遞到“雪團兒”嘴邊。
“雪團兒”先是嗅了嗅,然後,竟然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林錦鯉手指上的水珠!雖然隻舔了一點點,但這卻是它病後第一次主動進食飲水!
“哎呀!它喝了!它肯喝水了!”王夫人忍不住低聲驚呼。
知府夫人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眼圈都有些發紅。她養了“雪團兒”兩年,深知其性情高傲,病中更是暴躁不讓人近身,連她這個主人都難以安撫。如今,竟對一個初次見麵的三歲小兒如此親近溫順,還肯喝水了!
林錦鯉見貓兒肯喝水,也很高興,又繼續用手指蘸水餵它,一邊喂一邊小聲哄著:“慢慢喝,喝完病就好了,就能去花園撲蝴蝶了……”
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雪團兒”就著林錦鯉的小手,居然斷斷續續喝下了小半碗清水!喝完後,它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碧綠的眼睛睜大了些,看著林錦鯉,又“喵嗚”地輕輕叫了一聲,竟主動將毛茸茸的腦袋往林錦鯉手心拱了拱,求撫摸。
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林錦鯉輕柔的哄貓聲和“雪團兒”舒服的咕嚕聲。知府夫人看著眼前這溫馨得近乎神奇的一幕,連日來的憂愁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喜與欣慰。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知府夫人聲音都有些哽嚥了,她上前,愛憐地摸了摸林錦鯉的頭,“你真是……真是‘雪團兒’的小福星!”
林錦鯉抬起頭,露出一個甜甜的、毫無雜質的笑容:“夫人,貓咪肯喝水了,它是不是快好了呀?”
“快了,快了,有你在,它肯定快好了。”知府夫人連連點頭,看向林錦鯉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慈愛與感激。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錦鯉就一直陪著“雪團兒”,給它順毛,小聲跟它說話,甚至試著餵了它一點點搗碎的、冇有調味的魚肉。“雪團兒”竟也勉強吃了幾口。雖然吃得不多,但比起之前水米不進,已是天壤之彆。
知府夫人的愁容徹底舒展,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真心笑容。她不僅厚賞了林錦鯉(一套赤金鑲寶石的瓔珞項圈和一對翡翠鐲子,價值不菲),更是拉著吳氏的手,說了許多貼心話,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連帶著對林周氏,也更多了幾分真誠的親厚。
訊息傳回林家,林大山、林精誠等人也是驚訝不已,旋即又是感慨又是慶幸。誰又能想到,困擾知府夫人多日、請遍名醫(獸醫)無解的難題,竟被自家小女無意中以這種近乎“神奇”的方式化解了呢?
此事很快在知府內宅及與之親近的幾位夫人之間傳開。眾人皆嘖嘖稱奇,都說林家那小女兒天生靈秀,有福氣,連貓兒都親近她。知府夫人更是對林錦鯉喜愛有加,隔三差五便讓王夫人接她過府去陪“雪團兒”玩耍。說來也怪,自那日後,“雪團兒”的病便一天天好轉起來,雖然仍比不得從前活潑,但已能正常進食,精神也好了許多。
林錦鯉這一無心的“孩童之舉”,不僅化解了知府夫人的內宅之憂,更在無形中,將林家與知府內宅的關係,拉近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親密程度。這份由一隻貓兒牽起的緣分,其價值,遠非金銀可比。
(第一百九十九章:化解知府內宅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