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夫人賞花宴上那場不動聲色的機鋒較量,雖被林錦鯉的童言無意間化解,杜夫人也暫時偃旗息鼓,但宴席間那種無形的、因林家驟然“得臉”而引發的微妙審視與隔閡感,卻並未完全消散。幾位與杜家、劉家交好或本就自恃身份的夫人,言談間雖不再刻意針對,卻也隱隱將林周氏和吳氏隔在了一個小圈子之外,氣氛略顯疏離。
宴席進行到後半段,丫鬟們撤去殘席,重新奉上清茶和時令鮮果。知府夫人興致頗高,提議道:“今日春光正好,園中牡丹、海棠開得正豔。枯坐閒談,未免辜負了這滿園春色。不如咱們行個雅令,以‘春’為題,或吟詩一句,或說個典故,或是對個對子,不拘一格,權當助興,如何?”
在座女眷,大多出身書香門第或官宦之家,自幼受過熏陶,即便不擅詩詞,也能說上幾句。此議一出,自然博得一片附和。幾位素有才名的夫人小姐,更是躍躍欲試。
行令從知府夫人右手邊開始。一位通判夫人吟了句“等閒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贏得一片稱讚。接著,一位學正夫人對了句“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也頗得巧思。輪到杜夫人時,她微微一笑,曼聲道:“古人雲,‘春女思,秋士悲’。這春日融融,最易惹人情思。妾身便想到《牡丹亭》中杜麗娘遊園驚夢,見那‘姹紫嫣紅開遍’,卻道‘都付與斷井頹垣’,端的是一腔春情,無處安放,令人唏噓。”她引經據典,談的是戲曲雅事,眼角餘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林周氏這邊,隱隱帶著一絲文化上的優越感。
幾位夫人跟著附和,感歎杜麗娘之情深。氣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種文人雅士的調子上,將林家這等“商賈”出身、未必精通此道的女眷,無形中又排除在外了。林周氏和吳氏麵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有些發緊,她們於詩詞歌賦、戲曲典故,確實不甚精通。
雅令繼續進行,有的夫人說了“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句子,有的講了“踏青”的習俗,周夫人和薑夫人也勉強對了個簡單的對子。眼看就要輪到林周氏這邊了。
林周氏手心微微沁汗,正思忖著是否要說個“一年之計在於春”的俗語應付過去,雖平淡,總不算失禮。吳氏更是緊張,她雖認得字,但於詩詞一道,實在是七竅通了六竅。
就在這時,一直被母親攬在身側、安靜吃點心的林錦鯉,忽然抬起頭,扯了扯林周氏的衣袖,用小手指著不遠處一株開得正盛、形似蝴蝶的粉色花朵,奶聲奶氣地、帶著幾分好奇地問:“奶奶,奶奶,那是什麼花呀?好多小蝴蝶在跳舞呢!”
她的聲音清脆稚嫩,在一片文縐縐的吟誦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充滿生機。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被吸引了過去。隻見那株海棠樹下,確實有幾隻彩蝶,正圍繞著幾叢形似蝴蝶、粉嫩可愛的“三色堇”翩翩起舞。陽光透過花葉縫隙灑下,光影斑駁,蝶舞花間,春意盎然。
知府夫人也被這童言吸引,順著林錦鯉指的方向看去,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哦,那是三色堇,因花瓣多有三種顏色,形似蝴蝶,故而又叫‘蝴蝶花’。錦鯉看得真仔細,可不是像許多小蝴蝶在跳舞麼?”
林錦鯉得到肯定,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雜質的笑容,用力點頭:“嗯!真好看!春天真好,有好多好看的花,還有蝴蝶跳舞!奶奶,我喜歡春天!”
她這一笑,如同春陽融雪,純粹而溫暖。那毫無心機、發自內心的喜悅,瞬間感染了在場眾人。方纔那些刻意營造的、帶著些許文縐縐和攀比意味的“雅趣”,在這最本真、最活潑的童趣麵前,反而顯得有幾分刻意和蒼白了。
知府夫人看著林錦鯉燦爛的笑臉,心情似乎也明快了許多,笑道:“是啊,春天最好,萬物復甦,生機勃勃。錦鯉喜歡春天,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周夫人也笑著介麵:“童言最真。咱們說了半日詩詞典故,倒不如孩子這一句‘春天真好’來得真切可愛。”
薑夫人也道:“正是呢。這滿園春色,本就是讓人愉悅的。看著孩子們歡喜,比什麼雅令都強。”
經這麼一打岔,方纔那微妙的緊張感和隔閡感,竟在無形中消弭了大半。眾人的注意力,從“比拚才學”轉移到了“欣賞春色”和“天倫之樂”上。幾位原本對林家有些疏離的夫人,再看林錦鯉那玉雪可愛、天真爛漫的模樣,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雅令自然也就此打住,無人再提。知府夫人興致頗高地讓丫鬟取來魚食,招呼幾位年輕的小姐和年幼的孩子去池邊喂錦鯉。林錦鯉歡天喜地地跟著周蕙蘭、薑明玉跑了過去,小裙子在春風裡飄蕩,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看著孩子們在春光裡嬉戲玩鬨,夫人們的話題也轉向了育兒經、家長裡短,氣氛變得輕鬆而融洽。林周氏和吳氏也暗暗鬆了口氣,融入其中,不再顯得格格不入。
杜夫人坐在一旁,看著被幾位夫人隱隱圍在中間、言笑晏晏的林周氏,又看了看池邊那個如春日精靈般快樂的林家小女兒,臉色微沉,終究冇再說什麼。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小丫頭,雖是無心,卻總有一種奇特的、能化解尷尬、帶來好運的能耐。
宴席最終在一種和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辭行時,知府夫人不僅再次勉勵了林周氏,還特意摸了摸林錦鯉的頭,對林周氏笑道:“林夫人好福氣,有這般靈秀可愛的孫女。今日有她在,這滿園春色都添了幾分生氣。”
回府的馬車上,林周氏將小孫女緊緊摟在懷裡,心中百感交集。她看著懷中因玩累了而昏昏欲睡的林錦鯉,紅撲撲的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娘,今日多虧了錦鯉。”吳氏也心有餘悸地低聲道。
林周氏點點頭,目光柔和地看著孫女:“這孩子……或許真是咱們林家的小福星。”她想起錦鯉出生時的異象,想起黑石嶺的“金穗穗”,想起一次次有驚無險的遭遇,心中那種冥冥之中自有天佑的感覺,愈發清晰。
雖然前路依然挑戰重重,但隻要有這份純真的“喜氣”在,有家人同心在,林周氏覺得,再大的風浪,似乎也能闖過去。
錦鯉一笑,雖未真正言語,卻似春風拂過,消融了堅冰,帶來了滿堂春意。林家的州府之路,似乎也因這份不經意間流露的“福運”,而變得更加溫暖和充滿希望。
(第一百九十八章:錦鯉一笑滿堂春完)